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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博物馆文保中心主任:千年玉棺是如何修复还原的

社科院考古所中国考古网2019-08-27 06:57:52

  最近您要是有空去南京,到南京博物院参观,那您可以看到该院的一个特展:“法老·王——古埃及文明和汉代文明的故事”。这个特展精选出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近百件古埃及文物,同时挑出院藏汉代诸侯王陵精美艺术品,合计共展出文物250件(套),堪称江苏史上规格最高、文物最珍贵的展览。该展于2016年8月9日开幕,持续到2017年1月9日。


  作为两大古文明的对比展,埃及的木乃伊、法老石棺,汉代的金缕玉衣、王后玉棺,无疑是最受关注的文物。其中,展览入口大厅显眼处并排陈列着木乃伊人形盖板和西汉王后玉棺。参观者未必知晓的是,玉棺是特展开幕前一周从徐州运抵南博的,其时刚刚复原完工。这件镶玉漆棺出自江苏盱眙大云山江都王王后墓,2010年出土时已经破损,经过专家数年的努力才得以恢复原貌,让世人一睹其精美奢华。历经两千多年,加上盗墓贼的破坏盗扰,怎样才能让残损的玉棺“修旧如旧”呢?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了玉棺清理、复原工作的主要完成人——徐州博物馆文物保护中心主任赵晓伟,听他讲述这件珍稀文物重现原貌的故事。


  采访期间,赵晓伟表示,自己的团队克服重重困难,花费数年时间从事这项工作,到了最后阶段完全是奋战的状态,“夜以继日”,为的就是“最大程度上把两千多年前这件空前绝后的葬具的面貌还原出来”。赵晓伟说这番话时,兴奋和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他也非常期望到展览现场看看,站在自己主持复原的玉棺旁,静静聆听社会各界的观感和意见。

南京博物院“法老•王——古埃及文明和汉代文明的故事”展现场


  澎湃新闻:介绍一下玉棺复原的缘起吧。


  赵晓伟:其实,2011年年中我们受南京博物院委托,只是负责清理和复原研究,还不是还原性修复。这个项目当时由李银德馆长担任负责人。年底“玉棺”包装整取运到徐州时,徐博(徐州博物馆)正在改扩建,到处是工地,包括我们现在这块地方(文保中心),2013年以后才有这么一个场所。当然那个阶段确实比较忙。2012年春节过后,吕健(徐州博物馆考古部)参与了早期的工作,包括绘图、初步的清理,等等。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2013年,清理过程中发现很多涉及文物保护的问题,后来考虑到实际的工作需要,就从吕健(考古)移交到我手里(文保)。


  接手之后,我也有一个熟悉的阶段,现在看起来很清楚的事情,当时因为玉棺坍塌、叠压在一起,加上盗墓者的破坏、盗扰,虽然相对位置还在,但依然对我们的认识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留原始信息,除了拍照、绘图的记录方式外,我们还做了3D扫描,通过数字化的方式把残缺、破损的现状保存在下来。扫描完以后,我们先后跟陕西师范大学、北京科技大学、中国矿业大学等单位合作,对漆、金属(金银片)、青铜、玉器等相关工艺和成分进行检测和研究,2013年就这样过去了。

玉棺出土全貌


  澎湃新闻:清理工作是从哪个部位开始的呢?


  赵晓伟:我们考察现场,发现玉棺西侧板是残存情况最明确的一个部位,保存现状也是相对最完整的,于是就从西侧板开始清理。先是揭取玉片,玉片揭取完之后,可以看到镶贴玉片的漆灰层(腻子),揭开漆灰层以后,可以看到残存的梓木棺板。放在地下两千多年,棺板木胎可以说糟朽殆尽了。腐朽后的空隙全部被墓室内的白膏泥填充了。


  从白膏泥破裂的间隙,我们发现有从底部(玉棺外侧)伸进来的白色玉片,这和棺内发现的玉片整体呈青绿色的截然不同,当时我们觉得很奇怪,是掉落在棺外的玉片腐蚀白花了,还是是玉棺外面也镶玉啊?玉棺内部满贴玉,是现有考古成果充分证明了的。玉棺外面是不是也贴玉,我们不是特别确定。

棺内西侧镶玉局部

棺外东侧漆皮局部

西侧板外漆皮局部神兽


  这具玉棺总体是朝外侧倒塌的,那么西侧板外面的漆皮一定是相对完整的——事实上那个时候我们只是预测相对完整的,因为朽烂的木胎、淤积的白膏泥完全覆盖在漆皮上,具体保存状况是未知的。为了不破坏其整体性,以及为了保障更多信息的原始性,我们采用了脆弱遗迹的提取技术,也就是薄荷醇加固法,先把薄荷醇熔融以后涂上去,再铺上纱布,就像揭壁画一样,作为一个整体提取下来。因为加固面积较大,长2米、宽0.4米,5个人通力协作,成功将其提取并翻转过来。看到的情形是相当令人欣喜的,玉棺西侧板外侧残存的漆皮大体是保存完好的,棺外的装饰一目了然,有小铺首,有玉璧,有玉璜,有玉龙——现在看来应该是犀形的玉饰。看到这个结果,我们非常震撼,除了装饰性构件,漆皮上能辨识出的彩绘纹饰,也异常精美。

薄荷醇整体加固法揭取西侧板

清理用薄荷醇提取的西侧板外漆皮


  我们知道马王堆汉墓保存得相当完好,彩绘纹饰也很精美,我们看到这具玉棺,跟马王堆那个看上去有点相似,但风格不同,比如云纹、神兽,有人觉得像《山海经》里描述的神兽,但我查了《山海经》,对应不上,棺外彩绘的这种神兽也算是西汉题材的第一次发现。这种规格的墓葬,能保留下棺椁,是不多的。包括满城汉墓、南越王汉墓、徐州本地的狮子山楚王墓、北洞山楚王墓、龟山楚王墓等等,棺外漆皮能残存一些有效信息都是比较罕见的。可能是损毁掉了,也可能因为理念上的局限,当时发掘者更重视玉、玉衣等,甚至有些时候考古清理的目标就是玉器等具形的遗物,跟玉关系不大的残迹就剥离掉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具棺,经过打包整取,室内清理,棺外彩画前所未有地保存下来了,算是实验室考古一次意义卓越的实践。


  澎湃新闻:其他部位的清理是不是遇到了更多的困难?


  赵晓伟:怎么说呢,玉棺西侧清理完毕之后,我们也有一点信心了。从2014年开始,逐步要对其他部位进行清理。我们当时做了一个初步的假设:棺的坍塌一定是自上而下,再向外侧坍塌下去的,比如西侧板就应该是受棺盖挤压、向西倾斜倒塌,保存的面貌比较理想;而同时可能因为棺盖和棺身之间比较牢固,或坍塌过程中的某些复杂应力影响,东侧板就没有西侧那么理想,应该是发生折裂后倾塌,加上棺底椁木糟朽以后变得沟沟壑壑的,东侧板坍塌后比较破碎。坍塌过程也使北挡板向北产生位移,棺盖下落,层层叠叠,加上盗墓者盗取玉衣时的破坏和扰动,残存下来的状况除了西侧板外,真是雾里看花。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都残存了哪些部位,哪一层属于哪个部位。


  接着,就从我们判断应该是棺盖的部位开始下一步清理工作。这次清理解决了一个困扰我们很长时间的问题。棺盖是压在北挡板上面的,北挡板正中有一个大铺首,下面有两个残存在一段漆皮上的小铺首衔环,我们一直认为这两个小铺首应该是北挡板的,但是和北挡板的关系,也就是说在北挡板什么位置,我们一直无法明确。当盖板残存揭取、清理完后,两个倒着放的小铺首出现在了大铺首上端左右,它们共处在一个残存漆皮的面上,看到这种情况,我们都很兴奋,原来之前一直压在北挡板上面的两个小铺首衔环是属于盖板的。


  北挡板的清理跟西侧板类似,只是北挡板倒塌时是向棺内倾倒再向北移位,所以与西侧板的情形恰恰相反,是内侧镶贴玉片被压在了下面。我们就先揭取漆皮层,然后清理棺板(木)。北挡板漆皮上虽然也有彩绘,但没有西侧板保留得那么好。漆皮层很容易就揭取好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状况和西侧板一样,残存的梓木棺板、淤积的白膏泥。虽然李则斌副所长推测其内侧一定会有一个大玉璧,其他应该和西侧板差不多。即便如此,为了不破坏原始信息,保证玉片相对位置有一个比较准确的呈现,我们仍然采用了薄荷醇固定法,像揭壁画那样整体带出——在这个过程中虽然有个别玉片没有带起来,但这不影响整体的结果。个别玉片也可以根据痕迹,放回原始位置。而以前传统的作法是先绘图,然后一片片提取,但在这个很短的过程中,也很容易发生差错。用我们现在这个作法,则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玉片的绝对位置和相对位置。

薄荷醇法揭取北挡板内侧镶玉层

揭取后的北挡板内侧镶玉层


  盖板和北挡板拿开以后,可以看到棺底部分残存的玉片和东侧板的玉片。很麻烦的一点是,东侧板底部和底板的东侧边之间的界线不是很清楚,漆灰层也损毁无存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先拍照,再把玉片一片片拿出来,保证它们的相对位置。东侧板的漆皮完全是碎片,变形也很严重,当时就感觉能从这个部位得到的有效消息不会太多。更多的信息得依靠西侧板的状况来印证,但同时,东侧板残存的玉片及装饰也印证了西侧板缺失部分,毕竟古代棺木的形制是对称或对应的。总之,东侧板的清理工作没有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

清理、揭取东侧板


  这项工作是很琐碎的,有时会因为其他工作而有所停顿,有时需对清理的东西做进一步的整理,四年来并不是连续作业。但是,如果没有这次这么长时间的清理,有比较充分的时间思考或者反思,有针对性地研究某些现象的话,有些问题肯定是不会被发现的。比如在清理北挡板底部和棺底连接处时,我们发现有一段呈直角状的银制的装饰,大约有3.8厘米宽,两边分别1.8厘米的样子,就像装饰房子的墙角线那样的银片遗迹。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该棺内部除了贴玉,还有大量金和银的交错装饰,金片部分残留了下来,银片因为氧化大都糟朽掉了,这些装饰用的金、银片宽度都不超过1厘米,并且有散落移位的现象,而我们意外发现的这段要宽得多,如果没有这么仔细的清理,可能会误以为是哪块银片掉下来的结果,或者会像泥土一样草率地处理掉了。这是我们最庆幸、也最意外的一个收获。简单地说,它揭示了棺内相邻的两个侧板,玉片和玉片之间是紧密相接还是有间隔、间隔多少的问题。我们据此针对性地考察了所有侧板内部残存边缘,发现棺的内侧所有玉的装饰是不靠边的,每个侧板都有将近2厘米的边缘,因为银片容易氧化脱落,大部分边缘处仅残留了一些碎片状的东西,这点之前是完全认识不到的。


  底板残损殆尽,不过还是提供了一些复原的依据。底板靠东侧板的边缘,分别有一个谷纹和一个涡纹的玉璧残块,依据它们的位置和棺内装饰对称现象,我们对棺底玉片分布有了一个大概轮廓。但底板为什么复原为带有柿蒂形的装饰风格呢?我们注意到在底板南端有一处被盗墓者盗取玉片而残留下的镶玉痕迹,经过测算应该是一个周围装饰有柿蒂形玉片直径为23.1cm的大玉璧的残迹。而这处残迹,如果是在考古现场清理的话,很可能装在某个袋子或容器内,时间一长,可能就疏忽了,毕竟这样的漆灰残块棺内太多了,但它恰恰提供了底板镶玉特征的直接证据。这样,最终确定了底板的装饰风格,跟整个棺其他部位也有协调性。

揭取棺内漆灰遗迹


  棺底的式样出来了,因为上下对应的关系,棺盖内部镶玉情况自然也清楚了。这样,清理工作就基本完成了,这时已经是2015年10月份了。可以说,正式清理大约花了将近两年。


  根据各个部位清理的结果,我们对棺的内部和外部的装饰进行复原研究。在2015年12月中旬,南京博物院组织专家召开了一次对清理及复原研究工作的论证会,算是对之前的工作做一个总结。应该说,全部算起来长达四年的清理和复原研究工作,我们所得出的认识,所揭示的现象,还原出的玉棺的整体形貌,专家都无异议。实际上,我们所有复原出来的结果,都有直接或相对间接的考古证据,而且是根据清理工作本身获取的证据。这样到了2015年年底,2011年的协议等于结项了。

考古所李则斌副所长指导清理工作


  澎湃新闻:复原性修复工作是怎样启动的呢?


  赵晓伟:清理工作基本完成后,开过两次会,一次是考古专家为主,一次以文保专家为主。在第二次专家会上,就发生了文物修复理念层面的争论。大体上,一种意见认为,残件整理好了,呈现在一个展示板上,同时复制一个新的;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利用残件来复原,把能用的出土文物都利用起来,就像金缕玉衣的复原那样。会上有一位文保专家的发言我挺认可的,他说,“基于残存实物修复出来的文物,不管是历史价值还是文物价值,它都远远大于一个复制品。”比如金缕玉衣,如果残存的玉片放在一边,旁边是一个复制品,你能想象观众看到展品时的表情;比如青铜器、陶器,出土的大多数,肯定不是你在博物馆看到的样子,而是破损、残存、变形的。复原性修复工作,就是修旧如旧,其实质就是恢复原貌,让普通民众感受到文物的原真性。


  不管怎样,理念层面的辩论恐怕永远都不可能有一个所有人都认同的结论。但工作还得照做。南京博物院大约在2015年底计划做一个“法老·王”文明对比展,一边是古埃及法老的木乃伊,一边是汉代的金缕玉衣、玉棺。后来我们跟博物院方面立了一个军令状,要把两汉时期独有的、空前绝后的葬具呈现给世人,让文物“活”起来,最大化地发挥其社会效应。


  我们做还原性修复,不仅仅因为展览的需要,实际上,修复也是一种保存和保护的方式。玉棺毕竟太特殊了,让残存的碎片立体化地呈现出来,才能更好地展示文物的价值。不然一堆堆残件放在某个角落或展出,如果再几易其手,几十年过去,可能就搞不清楚具体情况了。


  澎湃新闻:8月要开展,那修复工作就非常紧张了。


  赵晓伟:是的。修复工作是从2016年1月份开始的,真的是紧锣密鼓。而且我们面对的是典型的复合材质的文物。


  首先是订制木棺。扬州是江苏省内漆器制作最著名、最发达的地区,我们请扬州市考古所相关同志帮助联系推介,联系到曾在扬州漆器厂工作过的刘延林大师,初步接触是1月份的事,真正开始实施是春节之后了。漆棺的制作,不像盖一间房子那样赶赶工期就可以赶出来的,它对气候、温湿度都有要求,材料要自然干燥。等到漆棺做出来,已经是5月下旬了。


  在这期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说,推理复原研究的时候可以只讲形制、结构、装饰风格,但落实到具体制作层面,就不能不追求精确了。到设定棺身的长短尺寸时,我就非常紧张了,因为这涉及到三方面的问题:一是玉片,棺盖、棺体镶贴玉片总共涉及到了10个面,这些材料形成图案的尺寸,能不能都跟棺体对应上;二是棺木胎的厚度,以及各个棺板之间的组合方式;三是新做的木胎还需跟残存的铜扣边的尺寸相对应。古人为棺盖、棺体设计了铜扣边。铜扣边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加固,二是装饰。最终测算下来,这个玉棺长2.12米,宽0.64米,棺板有多厚呢?


  起初我们是测算残存的木胎,但由于木质素流失,木材老化收缩,其反映的尺寸偏小,通过铜扣边所框定的总厚度减去棺内外漆灰层厚度得出的木胎尺寸,毕竟也还是推测。一次对残存漆皮进行清洗时,偶然发现漆皮背面有木质纹理,我们就从该纹理入手:古代棺板是靠榫卯结合起来的,两块板子相互拼接,木头虽然烂了,但纹理还存在,刚好能找到部分纵向的纹理和横向的纹理,还保留了个别榫卯的遗迹。经过测量,边缘处所呈现的纵向纹理约3厘米左右,也就证明棺的木胎是3厘米。木胎厚度确定后,接下来就是要把棺盖、棺体木胎共10个板面的以及榫卯的位置、尺寸确定下来。这个过程是非常纠结的,甚至“抠”到了两三毫米,尽管如此,实际制作的漆棺做出来还是有误差的,但不影响大的局面。


  上面这些工作相当于传统修复的“脱胎换骨”,先给玉棺做一个胎骨,然后把内部的、外部的装饰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去。

北挡板内侧复原修复后

北挡板外彩绘、装饰复原后


  澎湃新闻:玉片是怎样制作的呢?


  赵晓伟:这是我们做得最重要的一件事。刚才提到,玉棺西侧板是相对完整的,主要是它的南半部分,残存了约2/5的玉片,算上漆灰层所能指示的玉片形状,能明确约3/5左右玉片形状。东侧板虽然破碎,但残存了北半部分的玉片,经过比对,侧板玉片装饰南北对称、东西对应,简直是copy出来的。


  我们以为事情很简单了,只要综合东西两个侧板的构图,然后按照各自残存玉片的图案制作玉片互补就可以了。但在操作上却发现很有问题,大约到4月份了,我们还没有找到古人设计装饰的原理,只是机械地复制,用雪弗板制作模型片,互为补充,放在缺失的地方,但看上去总是不协调,一度陷入僵局。其实,古人在制作玉棺时也要进行设计,除了玉璧和柿蒂形玉片之外,几乎每个玉片都有编号,也就是说,古人在设计和制作玉片的时候,也担心弄混了,所以要编号。西侧板玉片背面都标有数字,没有前缀,东侧板则在编号前加了一个“方”字,底板是“下”字,盖板是“上”字。我们在机械复制的结果看起来是差不多的,但总归没有完全对应上,不是这里大了就是那里有偏差,反复折腾,最后所有人都搞得不胜其烦了。


  折腾了很久之后,自然会有灵感闪现。有一天我们发现,在一个玉璧的两侧有两个小三角,编号数是一样的,比方说,一个小三角编号是53,另一个小三角编号也是53,但出土的时候确实就在玉璧的两边,间隔开了。我们一开始怀疑是不是古人编重了。不知怎么,灵感突现,我想它们是不是本来应该属于某一个单元的,后来被玉璧打断了,所以依然保留着两个编号这样原始的状态。在这种想法的引领下,我们就尝试在西侧板的基础上继续研究。在残存的玉片中,除了玉璧和柿蒂形玉片,整体风格是呈现出三角形和菱形,以及所谓的异形片——往往出现在玉璧的旁边。后来我们就把玉璧和玉片拿开,不受它们干扰,看看画出的线是怎样的,结果显示是在一个矩形框内,把宽边四等分、长边九等分,最后连线,出现的就是菱形和三角形组成的格子纹。在这个底图,按一定规律放上柿蒂形玉片、大小不一的玉璧,然后对露出的几何形状按“几”字形进行编号,从1开始编到最后一个号是85。幸运的是西侧板北端遗留的玉片,最后一个玉片的最大编号也是85。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古人就是这么干的!

棺内复原修复后(中间部分)


  然后推测盖板和底板,很有意思的,都是残存了最大编号的玉片。底板和盖板的长方形内,长边还是九等分,宽边是五等分,然后连线,构成图案。根据残存遗迹推测出的装饰风格,划好尺寸,划好等分线,然后把残留的玉片和玉璧放上去,从上边开始编号,编到最后一片是1——古人肯定是从1开始编的,这样我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我认为我找到了古人制作玉棺的设计原理。


  这里面还有一个插曲,也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毕竟清理出来的残迹太多,等我们把所有需要补配的玉饰定形以后,我们又做了一次清理工作,从东侧板遗迹中又找出一块玉片——之前没看到,这真是有点不应该——拿过来和对应编号上复制的玉片模型一对,基本上分毫不差。这是工作过程中不应发生的事情,但也从一个侧面验证了设计原理的可靠性。这样,缺失玉片的片形就确定下来了。5月12日,我们联系了徐州汉盛元——一家专业的制玉企业,把片形、编号等资料交给他们。6月20日左右,我们收到玉片、玉璧,接下来就是镶贴玉片,也是加班加点,时间非常紧张。


  澎湃新闻:然后是制作彩绘了?


  赵晓伟:嗯,接下来才腾出功夫处理棺外的彩绘。东侧板经过清洗、整理,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电脑绘图。如残存彩绘神兽的头也算一种动物,残存的爪子也算一种动物,总计大概有40多个个体,其中西侧板和北挡板的彩绘加起来也就15个神兽。反而是我们原先不报希望的东侧板提供了非常丰富、非常生动的神兽纹饰。尽管是一堆碎片,但根据云纹线条的走向、几何纹的走向,我们还是把东侧板的构图还原出来了,其精彩程度不亚于西侧板,尤其是经过拼接后,东侧板还有一个完整的玉璜。


  很有意思的是,东西侧板的犀形玉饰(之前叫玉龙)看似形状一样,其实大小略有区别,也不属于一个个体——就是说,这具玉棺所有装饰用玉很大程度上利用了生活中已有的玉器。古代也是讲究节省的,毕竟玉是很珍稀的,得充分利用,所以很多玉片都是对剖过的——把旧有的玉片平分,甚至有一个三角形的玉片,长只有8厘米,没剖成功,可是又舍不得扔,就粘合在一起,然后贴到棺里。我们清理的时候还觉得很奇怪,怎么其他玉片都是单层的,这片却是双层的,后来才意识到这种情形。这不仅说明玉在当时极其珍贵,也反映了汉代玉工极高的治玉技术。


  这样,棺外的彩绘也整理好了。彩绘本来是想请擅长古建筑壁画的老师傅绘上去的,这位师傅是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推荐来的,他在古代泥塑、建筑上的彩绘经验很丰富,但是办不到,为什么呢?这里头有个原因,其一是他的水平还没有达到两千年前玉棺制作者的水平;其二,棺外彩绘的线条极细,个别地方甚至可以说细如发丝,连能画出这么细线条的画笔现在都买不到——画笔需极细,还要有弹性,否则稍微用力,线条就变粗了。


  后来,我们从丝网印刷上找突破。丝网印刷作为一种印花工艺,唐宋时期就很普遍使用了。丝网印刷的程序,大体上是先出一个胶片,然后制作丝网板,把图案的空隙留下来,也就是留白,非图案的地方用感光胶封住了,然后上色。用刮板一刮,图案就留在棺体上了。我们是跟苏州茂合合作,把棺外彩绘复原这个问题完满解决了。

棺外彩绘丝网印刷


  澎湃新闻:这样算是完成整个修复工作了?


  赵晓伟:还没有。还有最后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我们说玉棺,或者说,首先是一个漆棺,棺内镶贴玉饰,棺外髹漆彩绘。棺内除了玉,还有金和银饰片,所有这些残存的信息都应该还原。我们就要加工各种金银饰片,要么是长条形的,要么是环绕玉璧那种带有弧度的,要么是柿蒂形那种,要么是玉璧中心整片的金和银……这看似简单的一项工作,其实并不容易。我们找到徐州最大的一家珠宝首饰加工店——翠钻坊,人家起初都不愿意加工,你想想做黄金首饰,跟加工这些装饰片,就赚一点手工费,收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后来经过多次沟通,也算是支持文物工作,最终答应加工。


  我们用游标卡尺测量,残存的饰片厚0.05毫米左右,古代是通过退火锻打,手工做出来的。那时候有一批工匠长年加工,而我们时间紧、任务重。就是0.05毫米的厚度,原来以为通过现代专用的压片机压出来就可以了,但面积加工过大,金片就不完整,很容易发皱。这项工作翠钻坊费了很大的心思,才做出我们要求的规格。


  玉片贴好后,还要刮腻子,也是反复了五六遍,如果处理不好,金银片贴上去很容易起伏不平。经过木工、漆工、玉工、金银工、铸造工、画工、馆内同事等通力协作,当然还有博物院、我馆领导以及扬州市所同仁的关心和支持,终于在8月1日完成了预定目标,总算把两汉时期玉棺的原貌呈现出来了。8月2日运抵南京博物院。

玉棺复原效果图


(本文玉棺考古、清理、复原工作图片均由徐州博物馆赵晓伟先生提供,特此致谢。文章来源: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