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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亭

厦门文学院2018-11-07 12:57:05

本文刊发于《厦门文学》2016年第11期




冷意顺着女人的目光漫过来。

她坐在门边的木质方凳上,眉尾轻轻一挑,不说话,只轻轻一转身,轻轻地拂一下袖,斜斜地抛了一下眼,又低头绣起花来。那目光却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大白蛇,懒懒地绕着人的身体“倏倏”地缠了上来。一圈,一圈,又一圈。

赵珂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但他没想到这个棘手问题的核心竟然是这样一个妩媚的小女子。她的额前梳得一片光溜,刘海连同额骨上的头发分梳成两股小辫自然垂下,这更突显了她五官的精致和楚楚动人。她瓜子般小巧的脸上恰到好处地嵌着两汪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清水潭,潭里漾动晶莹的水光,清水潭上是两片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的柳叶,柳叶间顺出一座笔挺的小山丘,山丘下是一片鲜艳的樱桃红。她穿着白色的丝绸上衣,七分宽口袖,袖口上绣着几朵淡淡的梅花。裤子是阔脚的薄款牛仔裤,裤管的大喇叭开口两侧是两排似花非花似叶非叶的刺绣。她坐在那里,俨然一座莲花台上的冷面观音,兰花指翘得高高的。只是那莲花台周边极不协调地散落着几条长椅,几张方桌,几个柜子,还有一个五斗橱,任何一件木质物什上都随意堆放着东西,有生活用的锅碗瓢盆,有摆卖的香烟、啤酒、方便面等,最角落的地方还摆着一张折叠床,打开的五斗橱门内塞着一堆灰暗的衣服。杂乱的生活与不像样的买卖已经搅拌在一起,搅出一团酸腐的气息。

他见过漂亮的女子,但从没见过这种冷艳生风的优雅女子。那颗漂亮的瓜子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清水潭里冻住一层淡淡的幽怨,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能碰出一地的碎冰和忧伤。又或者,等不着你碰她,冰先扎了你一刀。

就在半个小时前,领导说,赵珂,去,去把南秀街28号那个女人搞定!




南秀街28号女人名叫严兰,县剧团的旦角。三年前,南秀街整体开发建设时,这个女人以一平方米一万元定下了48平方米的这间店铺。即将交房时,因为实际建筑面积多出了十平方米,开发商要她再支付10万元,她坚决不交。僵持一年多后,店铺的价位直线上升,每平方米的售价接近三万,租金眼看也逼近每月5000元。开发商索性将她原本交的48万元退回她的户头,把店铺以一平方米1.5万元另外卖给一个叫黄石林的人。听闻此消息,严兰父母先下手为强,连夜撬开店铺的门,搬进各种桌椅门柜,第二天又四处进货,把店铺摆成了杂货摊。于是,黄石林找到了镇政府。

初来乍到的赵珂欣然领命。作为新挂职上任的综治副书记,他义不容辞。

而半个小时后,他知道南秀街28号的女人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

赵珂下不了手。

赵珂不仅下不了手,他也无法下手、不能下手。

摆在他和他的同事面前的不仅有这座漂亮的雪山,还有突然在雪山之前矗立的两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他们还未正式开口说话,她的父亲举着椅子,她的母亲举着扫把,都红着脸,都暴露着额上的青筋,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像防火墙横亘在面前。

赵珂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止住了司法所小郭往前迈进的脚步。见这情形,黄石林不干了。他指着那道防火墙,说,那是我的店铺,怎么可以让他们霸占了!赵副书记,你们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

店铺是我们的!不是你的!那道防火墙举着椅子扫把雄赳赳地往前挺进半米,说,你跟开发商签的是无效合同,店铺是我们的!你去找开发商!

黄石林晃着手上的白纸黑字说,这是我跟开发商签定的购买合同,店铺是我的!

严兰的父亲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说,这是我们当年交48万元的发票,店铺是我们的!

防火墙内外两边各自取出陈芝麻烂谷子,噼里啪啦混在一起,唇枪舌战。周边观战的人越来越多,开店的,过路的,都纷纷拢了过来,评论声指责声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赵珂杵成一根搅不动局面的锅铲。

两边似乎都有理,但真理永远只能站在其中的一边。眼看没有锅铲的现场就要焦糊,赵珂往前挤了两步,说,咱们有事好好商量,不要这么吵闹。小郭和其他两个人也及时跟进,几个人背靠防火墙巍然屹立,隔出一条楚河汉界。黄石林并不罢休,绕到一边,试图绕过楚河汉界。几个人连成一体随他移动,左几步,右几步,俨然玩出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黄先生!女人起身,一声轻柔的呼唤,宛如戏台上远远抛来的水袖,柔软中却不失力道。女人的出场往这一锅乱炖的汤水中加了一瓢冷水,气氛马上降到沸点之下。几个人都自觉地收住手和嘴,自觉地分成两边站着,就像戏台上恭迎皇后娘娘驾到的丫环小吏。

他们都是跑龙套的。主角刚要出场。

女人款款迈步,刺绣大喇叭花开在小腿上,袖口的梅花左右摇摆着。她停在黄石林的身边,轻声说,其实你应该找的是开发商,不是我们!

你不交那10平方米的钱,开发商已经把店铺卖给我了,你们还占着我的店铺,我当然要找你们!黄石林抖着手上的合同说。

我从来都不要那10平方米!女人懒懒地扫了一眼合同,左右掸了一下宽口袖,继续说。我早就让他把多出来的10平方米砌隔出来,我只要我原来的48平方米。



赵珂窃笑。她以为楼房店铺就像戏台上搭房子那么简单,说盖大就盖大,说隔小就隔小。

买店铺从来都是整间买的,哪有这么隔成两半卖的?黄石林哭笑不得,他在人群中寻找支持者。反正我有购买合同在这里,白纸黑字,这店铺是我的!就算上法院它也是我的!

上法院也是你的?女人冷冷一笑,清水潭上冷风掠过,微颤两下。她说,那可未必吧!她不与他刀枪相对,只是放出了冰冷的暗器。

没什么有必未必的!黄石林把手上的合同拍得噼啪响,叫嚣道,走到哪里,这都是铁证!

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女人微微扬起头,下巴冲着前方一点一点,依然软软地说着话,咱们还是法院见吧!说完,扭身就往回走。就像她的话中带着太极的招式,轻轻一推,已经把对手推到几米之外。

法院见就法院见!难道我黄某人还怕你们不成!黄石林不甘示弱,伸手直直指向女人,步伐跟着手的指引开始往前迈。

赵珂冲着小郭使了个眼色,嘴巴朝着黄石林歪了两下。小郭心领神会。他上前几步,一手搭在黄石林肩上。他偷偷在手上使了几分力气,挨着黄石林的耳朵说了句,回政府再说!直接将人带了出来。

无需帷帐,这一出白天的闹剧就此草草谢幕。

站在舞台的正中央,追光灯下穿着白纱裙的严兰扯起水袖遮着脸,哀凄凄地唱道,“我为你勤操家务不辞辛劳,我为你成家立业费尽心机。我为你舍生忘死去盗仙草,险些丧命在昆仑山上……”

一声“许郎啊”被她唱得肝肠寸断。她用右手的水袖指向许仙,摇着头,踮着小碎步急奔向许仙。到及跟前,她把两只水袖往里一收,再用力往外一抛,一个外八字接一个里八字,连转几个圈后,她提起水袖轻轻擦拭,继续唱道,“一片真情你不念,却把谗言信为真。背地瞒我去镇江,害得我水漫金山动刀兵。你害我新仇旧恨无穷尽,浪迹天涯无处奔……”

又一句“我的许郎啊”被她唱得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她轻轻垂下水袖,趔趄前行几步,继续唱,“我以为今生不再见薄幸,却不料冤家狭路相逢在断桥亭……”

这一句唱词里的“断桥亭”触动了严兰的伤心键,她再次唱破了场,把戏内的哭唱到了戏外。戏里的哭是很有章法的,该是什么样的调,该是怎样的起伏,该是多长的哭时,该是用“嘤”声还是用“唔”声,都有着严格的戏谱。而抛开戏谱的她,把一列长长的火车,“哇哇”地开出了轨道。这出戏她已整整唱了二十年,不下500场。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化好脸上的妆,可她却偏偏过不去“断桥亭”这个坎。未及她从自己的戏中走出来,导演冷冷的一句,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导演用的是“回去”,而不是“下去”。她知道,戏还会继续排下去,在自己缺席的时候。她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为轻飘飘的气息。导演说的是“休息”,而不是“换人”,人家已经非常客气了。跟她同一拨的女演员基本都离开了舞台,唯有她不可救药地迷恋这里。唉,其实早不再是二十年前的不可替代了。只要说一声不演,立马会有五个六个小女生可供选择。那些女生要身段有身段,要音色有音色,正如当年年轻的自己。

懒懒地坐到自己的化妆台前,严兰并没有发出声响。但随着她的到来,一种阴冷的清静在化妆室内渐进式地蔓延,不动声色地没过原本此起彼伏的叽叽喳喳声。仿佛她刚进屋就不小心按下了屋子里的静音键。在这一堆青一色十八九岁的少女中,她无法避免的老化急促地加速了,唯有她刻意保留地将刘海和额角上的头发梳成的两个垂下的小辫多少甩出几分青春的俏皮和可爱。化妆镜里,用来上妆的油彩覆盖住了脸部的岁月,但覆盖不住的是从二十年前的一个多小时延伸到现在的三四个小时的上妆时间。青春无法像她手上的水袖,用力抛出去,还能收得回来。太多的细节需要弥补,太多被岁月放大的瑕疵需要遮盖。她一遍遍地用沾上化妆水的化妆棉在脸上擦拭,下了狠劲。那狠劲似乎并不是针对油彩本身,而是针对一个人。可她越是在脸上下狠劲,那个人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别再虐待自己了!她下着狠劲的手被抓住了。她回过头,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子——与她情如姐妹的王玉琼。这个嫁入豪门的大老板夫人只几年时间就养出丰乳肥臀、脸庞饱满的旺夫相。王玉琼扳过她的身子,接过她手上的化妆棉,帮她在脸上轻轻擦拭,爱怜地说,你再用劲,这层老皮都要被搓破了!

搓破就搓破,老都老了,有何所谓?严兰解着头上的发饰说得有些不屑。

要搓破好歹等你把自己嫁出去再说!王玉琼带着几分嗔怪,说,你啊你,死鸭子硬嘴巴!咱们四个人里就数你最在乎这张脸了,又最爱说无所谓。真搓破了,我看你还怎么无所谓。

面子都没了,还要脸干什么?严兰解开辫子懒懒地说。

这你就傻了吧?王玉琼停下手上的活,托起她的下巴笑着说,面子没了,好歹我们还有一张这么漂亮的脸撑着!

严兰抓着辫绳的手半悬在空中。她本是以排戏为由来婉拒三个姐妹今晚的好意安排,而今,理由已如脸上的油彩被一点点擦去。

王玉琼推着重新上过淡妆的严兰进入包厢,有个人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因为站得急,不小心拖动面前的餐布,餐布上的碗碟“哐哐当当”地连带着掉到了地上,就像戏开场之前必定要先起的锣。空气里瞬间弥漫着尴尬。那人手足无措地收拾着残局,脸部表情配合着房间里缭绕着的林志炫的《烟花易冷》,时不时打着颤音。

我的大小姐,你看你把赵珂给紧张的!原本已经入席的张可心笑着站起身来打了圆场,招呼着严兰在自己与赵珂中间的空位就坐,王玉琼就着赵珂身边的另一个空位坐下。

赵珂怎么都想不到表姐的同学张可心介绍的竟会是南秀街28号女人。

从洗手间出来的许辛一见严兰就嚷道,兰姑娘啊兰姑娘,你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赵珂得了救命稻草般急奔洗手间,把林志炫悲情的“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落的是再等……”甩在身后。洗手间的门“哐当”关上,张可心三言两语介绍说,赵珂是市直机关下派来交流任职的乡镇副书记,属于重点培养对象,比严兰小一岁,离过婚。




张可心的声音在严兰的耳畔忽进忽出。在张可心嘴里,赵珂除了离过婚简直就是无可挑剔。但就只是入门的一瞬间,严兰目光的游标卡尺卡出,他虽然是斯文的,但也是瘦弱、矮小的,一身政府气。她看着眼前这三个相互唱和的姐妹,突然有些陌生起来。曾经,她们是同吃同睡的四朵金花,开在剧团相同的树枝上。后来,一切都在悄悄改变。张可心嫁给公务员,几年前,在市法院当庭长的老公把她顺利调入文化局,她成了机关里养尊处优的人;王玉琼结婚后就离开剧团,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许辛与青梅竹马的老公离了婚,前年嫁给了一个丧偶的副县长。她们都有一个体面的归宿——如果那是归宿的话。而严兰呢?依然是孤家寡人。原本她是这四朵金花里追求者最多的,甚至她们的老公都曾先后追求过严兰,却终究因为她比别人多了一段不是她过错的历史,就像戏台上无端多出的几句旁白,而让无数人打了退堂鼓。

心思不接轨,再可口的饭菜也吃得没滋没味。赵珂几次试图找出话题打破僵局,但严兰都置之不理。每每他刚转过头来,她就拿起桌上的手机,习惯性地对着手机屏面照照这边的脸,照照那边的小辫子。手机的背面仿佛就写着两个字“谢绝”,赵珂没了说话的欲望。而其实,手机屏面遮挡住了岁月的痕迹,远比镜子照出来的漂亮。这是严兰所欢喜的。

张可心找准时机,在空处不经意地落笔,说,赵珂,小兰在南秀街有间店面,那不正好是你的辖区?往后你可要关照点!

呵呵!赵珂傻傻地笑了两声。他不好意思地看着严兰,摸着后脑勺,问,后来,黄石林有没有再找你们麻烦?

严兰这才注意到,这个叫赵珂的人似有三两分眼熟。她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赵珂不知道自己已经捅在眼前佳人的伤处,依然饶有兴致地没话找话,那儿可是黄金地段,现在一平方米该要好几万了吧?

严兰歪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释放着寒气。她漫不经心地用手托着下巴,举起果汁连喝几口。

赵珂,来,咱们来喝酒!张可心当机立断地出招。赵珂却没反应过来,他半是讨好半是奉承地说,换成是我,我肯定也要跟他死缠烂打……

什么死缠烂打?一颗子弹打在严兰胸口上,她冷眼横扫。她俊秀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爬了上来。

好了赵珂,不要再说了!张可心重重地放下酒杯,埋怨地望向赵珂。

说实在的,那些房地产商昧着良心,一女卖二夫……看着严兰脸色的变化比少女上妆还要快,赵珂急忙刹住话。适时响起的电话正好替他解了围,他窘迫地走出包厢。

张可心让许辛把门关严实,说,兰,你看当时姐妹几个凑了10万叫你交了,你就不听,现在好了,生出问题来了吧?

是开发商没道理,为什么要我交?严兰的语气生冷。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王玉琼说,那个黄石林放了话来,说要拿10万元贴补你,让你们搬走……

店是我的,我们为什么要搬走?严兰瞪着杏眼直逼。

你不要蛮不讲理好不好?张可心忍不住数落起来,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怎么就不能听进一次我们的话,我们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当初叫你找个人把婚结了过安稳的日子,你不干,非跟那有妇之夫纠缠。好了,人家跑了,房产证挂在人家名下被拿走了,你不仅陪睡还要陪钱。当初叫你把钱补上,你不干,好了,人家把店铺卖给别人,你才要回来跟人抢。你这哪有道理?为了这,姐妹几个也不顾颜面了,我跟许辛连老公都使唤上了,可你明摆着没道理嘛!我们好心好意给你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你整天就给我们脸色看,我们是欠你还是怎么的?

你们不欠我!你们都不欠我!是我自己贱,是我自己贱,好不好!泪水开始在严兰的眼角肆虐。

许辛冲着张可心摆手不让她继续往下说。王玉琼走到严兰身边,搂过她的肩膀说,已经五百多天了,难道你真的还要等那座断桥?




一提断桥,严兰再克制不住喷薄的泪水,伏在桌上嘤嘤地哭泣。她使劲往腹内吸着气,抽泣的声音还是从喉咙处逃窜了出来。“断桥亭”她还一次次地唱,她的断桥却已经消失了整整581天。断桥并非一座桥,而是一个人。他本姓段,单字乔,因为听过她唱的断桥亭,给自己取了个断桥名。每次想在床上翻云覆雨,但凡她作势严防死守,他总要轻轻抚摩她的下体来上一句,你这断桥上的云雨之亭,本就是专门罩我这截万古不化的断桥。这样的一种表述,立马让她缴械投降无法抗拒。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那一回,四朵金花聚在一起,同时给自己的爱人发短信:“亲爱的,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庭长老公马上给张可心回:“你发神经吧!”

大老板老公半个小时后给王玉琼回:“明天带你去买钻石!”

副县长老公给许辛回:“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只有段乔的回复最让人满意也让人受用无穷。他说:“整个银河系都是你的!”就是那个晚上,她决定永远跟着他。

可是,现在呢?亭还在,断桥无踪。为她支付完那笔48万元的店铺款后第二年,他就人间蒸发了。

生活的剧本怎么可以如此草率?白娘子怎么可以不等许仙?严兰半抬起头哽咽着说。目光里满是无助的迷离。

你这又是何苦呢?王玉琼抚摩着她的头无奈地说,你就是不现实!

赵珂重新推门进入包厢时,严兰迅速别过脸去,一张手纸巾看似擦过嘴角,实则有意无意地掠过眼角。

每个人都是重要的角色,再难演的戏终究还是要演完。

一个多月来,赵珂的日子被领导的三强调五重申压榨得扁扁的、长长的、涩涩的,更被那冷冷的眼盯得又痛又痒。

领导说,黄石林成日里扬言要上访,告政府不作为,南秀街28号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在省委书记来霞翠县调研前,无论如何要把这个炸弹给拆了!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搬走!搬不走他们,你不用来见我!

拆弹是需要技术的。刚到乡镇工作的赵珂没有这方面的技术,可在司法所当了十年所长的小郭却有着丰富的拆弹经验。

小郭问,是不是只要让他们搬离南秀街28号就可以?赵珂点头,强调说,要不伤及一根头发地安全搬离!

小郭说,那好办!你不要管我用什么法子,只要你给我五个人,一辆东方货车。

赵珂别无他法。他批了人,调了车,并召集那些人吃了顿饭。

酒足饭饱,已是夜里十点多,小郭说,赵书记,现在,看我的了。他神秘地拨出一个电话。喂,老严啊,你们家着火了!我是谁?我是你枫亭村的邻居啊!你还不赶快回来?好,好,我们先帮你报警!

赵珂不知小郭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15分钟后,小郭说,赵书记,我们走喽!

到了南秀街28号,店门紧闭,门上挂着大小两把锁。小郭找人开了锁,几个人开始忙着往车上搬东西。刚搬了一半,店门外传来号啕大哭声,强盗啊!强盗啊!抢劫啊!抢劫啊!

紧张感瞬间涨潮,扑上了夜色的岸。几个人赶紧住了手。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冲进店内,老头儿抓着小郭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谁让你们搬我们家的东西?谁让你们搬我们家的东西?

小郭怔住了。老太太一把夺过小郭手上的椅子,往地上一放,说,我就知道那个电话有问题,果真有问题。幸亏我们反应得及时,不然就真让他们得逞了!她返身夺过其他人手上的东西,把他们往门外推,走,走,你们都给我走!什么不好骗,骗我们家着火了!你们这些缺德鬼!




这本来就不是你们的店铺!你们不能占着人家的店铺不放手!喝过酒的小郭嘴上跟着硬了起来,他重新抓起地上的椅子,招呼道,兄弟们,继续!

你们这些强盗!你们这些强盗!老太太拉拉这个的袖子,扯扯那个的手臂,试图阻止。眼见一张桌子又被卸下装上车,她“咚”的一声,一头就往门上撞,大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这一撞就像乐队的指挥棒,收在空中,却宣告音符的静止,时间的凝固。

旧弹没拆成,反倒多了一条新的引信,这是赵珂始料未及的。两条引信都是一触即发,所幸,从外围了解到的信息,严家最近几年并没有上访的任何记录,应该说他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公民。唯独一次算是比较激烈的行为,也就是几年前严兰的父母被堂亲唆使到镇政府站街示威。有个计划外怀孕的孕妇被实施引产手术后不幸死亡,死者家属纠集了几十个人要向镇政府讨回公道,两个老人象征性地在大院内站了几个小时,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做任何事。后来政府动员严兰做工作,严兰一个电话就把两位老人请了回去。而这回,在关系自己利益的事情上,严兰并没有让步的迹象。好在他们似乎也没有采取过激行为的倾向,用小郭的话讲,他们可能还不懂得上访这条路。

但领导并不这么乐观。他说,每一个老上访户都是从第一次上访开始的,要把一切上访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明知道引信在哪里,赵珂却不敢轻易触及。他知道,拆弹还需要耐心,对黄石林如此,对南秀街28号女人更是如此。

相亲未遂,再加上小郭整的那出戏,再次面对严兰,赵珂难免多了几分尴尬。

剧团宿舍,严兰冷冷地递给他一杯水。

冒着热气的水,也是冷冷的。

赵珂眼前只有那双冷冷的眼,不敢有任何私欲。这段日子来,南秀街28号的女人已然成为他工作的圆心,他动用了一切社会关系(包括剧团领导,包括张可心),试图在她与黄石林之间做个和解,可严兰不为所动。有时他真怀疑她真是舞台上的那只白蛇,拥有刀枪不入、金钢不化之身。

迫于省委书记调研的日子日近一日,领导的紧箍咒念得更紧了。对于这样一只冷飕飕的白蛇,赵珂希望找到她的弱点或者是他们的把柄,尽早扼住白蛇的七寸,把他们压在雷峰塔下。可是,严家上下基本干净得像张白纸,无法挑剔出问题来。用小郭的话说,严家就生了严兰一个女儿,再找不到可以摸瓜的藤。严家几年前翻建的宅子,手续齐整得就像少女的处女膜。他甚至大发感慨,如果那老头儿老太太买点六合彩什么的我们也好办,可问题是,人家连碰都没碰过!怎么办?

赵珂双手捧着水杯,右手大拇指搓着杯口,像要在杯口搓出一个幸运数字。他说,只要你让出这间店铺,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严兰翘着右手的兰花指,小心撕着左手食指旁的倒刺,头也不抬,悠悠地说,除了要这间店铺,我没有任何条件……那话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门口的风吹送进来的,轻飘飘,擦着赵珂的耳畔。

你不要急着下决定……赵珂掏出手机看了下日期,说,今天是5月10日,给你两个星期……

5月10日?严兰用力一撕,倒刺被撕掉,血也渗了出来。她捏着手指,急急地问,今天农历四月初几?

赵珂一肚子疑问,但还是帮她查了下手机。他回答,四月初三。

严兰猛地站了起来,像舞台上又急又密的鼓点。鼓点急急地冲过去从抽屉里抓出一串钥匙,又急急地冲过来抓过桌上的包,再急急地冲过去抓过挂在门后的外套,而后,一溜烟没了身影。

屋内急起一阵风,只剩下风,看不见的风。

赵珂无趣地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碰到了剧团团长。团长好奇地问,咦,你还没走?那严兰怎么走了?

她去哪儿了?赵珂问。

她请假,说有事要回枫亭村……走走,到我办公室去泡茶!团长热情地招呼着。




赵珂下村的点正好挨着枫亭。晚饭后,太阳还没落山,心烦意乱的赵珂特意让其他同事先回,自己在枫亭下车散步。枫亭与县城只一溪之隔,因山上和路边遍植枫树而得名。上个世纪90年代前,枫亭与县城两地交通主要还是依靠渡船。溪上架起枫亭大桥后,两地10分钟不到的车程,常有县城的居民到此处散步小憩。蛋黄般的夕阳已将下游合闸蓄出的湖面镀出一层略带着点红意的金黄,波光一漾一漾,碎了一湖的金子。沿着河滨路直走,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上百年的枫树。几缕夕阳的余韵镶嵌在枫树的枝叶间,将枫叶提前染成了金黄色。枫树下是一座严姓宗祠,宗祠的对面有一个漂亮的小亭子,亭子边上接连立着几棵枫树。当秋叶红透之时,枫树边上的这个小亭子总被绚烂的红色背景渲染得浪漫温馨,让人怦然心动,驻足流连。

空气中本已蛰伏着夏风的热度和白天的聒噪。此时,几句哀婉的戏文突然不知从哪里溢了出来,徐徐盖过。隐隐听到“我以为今生不再见薄幸,却不料冤家狭路相逢在断桥亭……”只是不知何故,唱者唱到“断桥亭”处似有几分哽咽之声,略有几分凄楚之意,稍事停顿后,也并不往下唱新词,就这一句戏文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唱,似要把那个“断”字唱到肠断心碎为止。赵珂循着声音往前紧走几步。在宗祠前的广场上,他四处张望,许久才看见亭柱后若隐若现一袭白衣白裙。那白衣白裙如缀在绿色枫树林里的一朵白花,醒目而又招摇。

你也喜欢《白蛇传》?有人问。赵珂回头一看,一个七八十岁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搬着把椅子在身旁空地上坐下。赵珂简单“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老者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白衣女子反反复复吟唱,手上跟着打起拍子。

她怎么总唱那句戏文?赵珂终于挡不住好奇。这是她唱不过的坎,所以,先练上几嗓子吧。老者说着,不忘手上的拍子。她经常来这儿练嗓吗?赵珂又问。老者说,每年四月初三,她是一定要来枫亭唱几嗓子的。赵珂一脸的问号,但并没说出口。

老者长叹一声,说,唉,其实你们政府应该帮帮这个命苦的孩子!赵珂惊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政府的?我们为什么要帮她?老者淡淡一笑,我刚刚看你从政府的车上下来。我儿子是村主任,我是以前的老文书……她叫严兰,你们政府不是正在处理她跟人家的纠纷?赵珂恍然大悟,一句长长的“噢”伴着鸡啄米似的点头。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老者,有所期盼。

老者重重地看了赵珂两眼,继续往下说。都说红颜薄命,她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这孩子从小就长得非常漂亮,能唱会跳,很是招人喜爱。她的可爱也招来了祸害。在她六岁那年,她被人给强奸了。强奸她的人居然是她的堂叔。女孩当时流了很多血,差点连命都不保。她母亲连夜去拜庙里的菩萨,要菩萨收她作干女儿,菩萨答应了,她的命也算保住了。但是从那以后,她不再笑了,也不再唱不再跳,甚至连话都很少说。长到十三四岁时,剧团来招人,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把她选上了。后来,她就成了剧团的主角。每到她的重生之日,也就是她被菩萨收作干女儿的日子,她都要回来为菩萨献上一出戏。都是清唱,唱的都是真功夫。老者指着宗祠右前方的一个小庙说,喏,菩萨就在那儿!所以,每年我也跟着菩萨享享耳福……

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不结婚的?赵珂问。

她小的时候,我们邻居就在说,她这情形长大了一定要往远的地方找对象,否则,附近的人都知道她这个事儿,没人会娶她……老者又遗憾地来了句长叹——哎,谈了几次对象都没成。几年前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称心的,外省人,后来听说为了什么事情跑路了……哎,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苦命呢!




飘飘荡荡的戏文被这样的故事染上了更重更深的一层凄然悲伤,又夹杂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坠落赵珂的心。他感觉自己被一记无名的软拳击中,五脏六腑都生出一种莫名的疼和酸。枫树仿佛也知道了他的心事,颤颤悠悠地抖动起叶片,先是三两叶,而后是成片成片。晃着,摇着,沙沙沙、哗哗哗。似在轻甩衣袖,似在抚琴轻弹,又似在动容哭泣。半明半暗的灰一点点吞蚀叶片上的金黄,整棵树陷入迷蒙之中。赵珂这才发现,起风了!再看那枫亭边,白色衣袂正随风舞动飘飞,轻盈旋转,再旋转,水袖高高一抛,戏文便如那涓涓细流汩汩而出,“许郎啊,你妻并非凡间女,千年灵蛇修成人。成仙得道我不恋,为慕人间到红尘。风雨湖边识郎君,一心与你结姻亲……”

赵珂听得入了戏,这是他之前三十八年的岁月里不曾有过的,他的入戏与身旁老者的入戏大相径庭。老者和着自己手上的节拍嘴里跟着哼唱起来,特别是到了几处“许郎”后面的“啊”也学着枫亭上的主角一样甩起音来。那音甩得虽然不如主角那么有韵味,那么有技巧,那么嗔中带着怨,怨中带着恨,恨中带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倒也有了几分怨与爱交集的感觉。而他的入戏只局限于在眼前出现一副场景,这在他看来已经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了。他想象着白娘子与许仙在断桥上相会,何其肝肠寸断,何其怨气哀凄。有时,压根就听不清戏文,但他还是竖着耳朵听那戏调,咿咿呀呀,嘤嘤唔唔。唱的虽是不同的台词,传来的却是一样的冷意,一样的心绪。所以,与其说听,倒更像是在看,是在想。

其间,广场上又来了好多人,或者静听,或者对着唱,或者指指点点。

夜色已经一点点漫了上来。白衣白裙徐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徐徐被夜色所晕染,就像滴入墨中的一滴水,稀释不了夜色,只能融入其中。当枫亭上的主角收住最后一句唱词的时候,广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欢呼声。天突然被一道闪电划开一个口子,万道电光集聚,枫亭上亮了一下。那亮光宛如谢幕时的追光,耀眼地打在白衣白裙身上,那白泛着一层阴冷。她冲着菩萨庙深鞠一躬。

接着是一声响雷。白衣白裙飘下枫亭,飘过广场,闪进小巷……所有的剧情都不适合在这里出现电话铃声,但黄石林打来的电话还是不折不扣地响了。赵珂走着,跟着,看着,耐心地听着,而后,冷冷地说,我看,你还是上法院走法律途径吧!我们也没有办法!

白衣白裙推开右侧一座崭新的院门。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像一本书将她的白衣白裙轻轻合上。

赵珂凝望,止步夜色中。

严兰不接受法院的调解。许辛的老公程松跟法院院长打过招呼,张可心的老公高上也跟负责此案的民庭庭长打过招呼,调解先后进行了两次,对方的补偿额一度追加到20万,可严兰就是不点头。第二次调解的空隙,张可心打来电话,这种官司以高上的经验,别说补偿20万,就补偿5万都是多的。你不接受调解,最终肯定是败诉,到最后是连一分钱都捞不着。严兰说,捞不着一分钱就捞不着,有什么所谓?张可心来气了,无所谓你跟人家犟什么犟?严兰也来了句横话,我犟的是房子又不是钱!张可心问,这不是一样吗?房子不也是钱?严兰紧锣密鼓地反问,这能一样吗?房子能住人,钱能住人吗?张可心被气得几天不给严兰电话。

张可心不打电话,严兰也无所谓。她照样住在剧团,照样把刘海梳得光光的,照样把小辫往后扎得很俏皮,照样穿着飘逸的真丝衣衫,照样练她的功,照样排她的戏,照样和王玉琼逛街,照样和许辛喝咖啡,照样上美容院洗脸,照样冷冷地不把其他人看在眼里。仿佛店铺的事只是她戏台上偶尔嵌入的旁白,又或者只是剧情里用到的一两样道具,不轻不重,不足挂齿。




严兰偶尔也到店里去。父母住在这里倒比住在枫亭村方便了许多,五十米处是农贸市场,楼上是大商场,买什么都方便。拐角处就有公交亭,一块钱公交费可以坐遍全城。再直走一百米就是新建的人民广场,天刚擦黑就有老头儿老太太在那跳广场舞或者活动活动筋骨。旁边紧挨着的是电影院和大戏院。只是两位在乡下呆久了的老人并没有城里人的雅兴,他们最大的兴趣只是每天轮流搭乘公交车回到枫亭,给菜园子施施肥、锄锄草,再摘点新鲜的蔬菜回店里。

这天,严兰主动约了王玉琼做美容。给她做面部清理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四川妹子,妹子直夸严兰长得年轻漂亮。严兰淡淡地问,你说我年轻,那你猜猜我几岁?妹子猜,28?30?严兰笑了,那也没你年轻啊?你干脆猜我18算了。妹子不知如何接话。王玉琼说,她那是蛇精,今年18,明年17,倒着长的。几个人“咯咯咯”地笑作一团。正笑着,有人挨近两人躺着的床,夸张地惊叫道,哎哟,我说两个大美女来美容也不招呼一声啊!

严兰睁开眼一看,张可心和许辛已经站在面前。她这时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剜她们两刀。她与王玉琼对望两眼,软软地说,谁知道你们两位官太太会不会有空陪我们这小老百姓啊!

哇,你们听听,这兰姑娘是越来越会说话,也越来越尖酸刻薄了啊!嘴上还带着刀呢!张可心作势要拧严兰的嘴。

我有说错吗?你们不是官太太吗?严兰往一旁歪了下脸,避开张可心的手。很快,又补充了一句,错了错了,不是官太太,应该说是很大的官太太才对!

去去去!你就知道损我!张可心把包往旁边的空床上一扔,扬扬手说,算了算了,不跟你这兰姑娘计较了!反正跟你计较也是白计较!

多了两个人,反倒少了话。隔着床,也隔着心。严兰选择的还是那款老牌子的薰衣草面膜,那是她第一次做面膜的选择,选上了就爱上了。尽管面膜的花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但是她从来不愿尝试新的种类。尝试需要时间,也需要磨合,是她所难以顾及的。王玉琼曾经评价她对面膜的喜好犹如她的爱情观一般纯粹,功效在其次,只要气味对上了就行。王玉琼和许辛选择的是芦荟面膜,两个珠圆玉润的女人更需要的只是去除多余的油脂。张可心选择的是新上市的红酒多酚奈米面膜,据说最大的功效是可以紧实肌肤。她总是善于接受新事物,连面膜的选择也是与时俱进。很快,薰衣草的梦幻迷香混着芦荟的自然清爽游进了严兰的鼻孔里,她不由深深吸上一口气。气流急进,她似乎感到了异样。气流下闸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夹杂着几丝红酒的混浊躁动的气息已经窜进胸口。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敷面膜需要时间。几个小妹出去后,许辛问起了官司的事。严兰告诉她,已经上诉了。

上诉的话,不就到你们高上手上?许辛转头问张可心。

到他手上他也得奉公办理啊!咱们兰姑娘又不接受调解,他能有什么办法?张可心阴阳怪气地说。酒店包厢哭场后,严兰让张可心着实没了面子。在官司的事情上,她又置他们夫妻俩的美意于脑后,张可心自然耿耿于怀。

你也不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王玉琼挡住了张可心话语中可能射出的箭,说,严兰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

兰,其实对方如果愿意补偿你20万也算很合情理了。许辛说,我听老程讲,那20万元里还有政府掏的一部分钱呢!政府也不希望你们一直纠缠下去。

我就说嘛,拿着20万走,也不吃什么亏了!一个女人家何必跟人家较什么劲!张可心得了支持嘴上更来劲了。要不是老程和我们家高上一起帮着做工作,也不可能有20万!




明明听到对方的唱词已经过来,但严兰感觉没有接词的必要了。

兰,怎么不说话?王玉琼等不及了,问,拿了20万,另外买套房子,不也挺好?打官司你也不一定能赢,你怎么就一直死揪住店铺不放手?

我知道不能赢!严兰冷冷地说。她闭上眼睛,一股苦劲在胃里翻腾。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把店守到他回来。我们说好了,要在那里开一个花店……

手机铃声小提琴《梁祝》的旋律轻起,覆盖了严兰最后的字句,却助燃了她的忧怨。一屋子的人,没一句话语。

音乐响了足有一分钟,直到第二次响起时,严兰才从包里掏出手机。电话一接通,就像刹车时突然踩不到刹车板,严兰的心悬空了。

怎么啦?王玉琼问、许辛问、张可心也问。严兰不回答,她胡乱擦掉脸上的面膜,抓起包飞奔而出。

双眼紧闭的父亲躺在墙角的折叠床上,蜷缩着,像一团有了年月的破棉絮。母亲蹲在床边,黑白参差的头发散乱着,就像幼时乡下柴火间里的山芼。她抚摩着父亲的头,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泪水和鼻涕就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滴又一滴,一串又一串。严兰蹲在母亲身边,抓着父亲的手说,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爸!爸!爸!母亲告诉她,就在半个小时前,黄石林拿着法院的判决书到店里,威胁说他们不答应调解,最终一定会店财两空。严兰的父亲跟他理论不过,一气之下就晕倒了。严兰捧起父亲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泪水顺着自己的手背流下。

救护车终于来了。医生简单做过检查,初步判断是脑出血。严兰帮着把父亲抬上单架,抬上救护车,扶着母亲一同坐上车。母亲突然想起什么,急急下了车。她替严兰把车门关上,说,你陪你爸去,我……母亲看几眼后排的老伴,看几眼严兰,又看着店门说,我,留下来看店。

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什么店?严兰打开车门叫道。

你爸有你在身边就够了!母亲固执地重新关上车门,泪眼婆娑地说,咱们坚持了这么久,不能前功尽弃啊!我们都走,不就正中那个黄鼠狼的下怀?

严兰还想坚持,医生已经催促,你们再这么磨蹭,会错过抢救时机的。她无奈,只能别过脸,冲着驾驶员冷冷地说,那——走吧!

救护车撇开人群,急速前行,“咿唔咿唔”声强烈刺激着严兰的耳膜。自责和愧疚像流浪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一齐堵在家门口。她知道,官司一打上就像戏台上拉起的二胡,断断续续,又没完没了,又像卡在喉咙深处的一根鱼刺,明知它的存在,却上下不得其手。但为了自己至亲至爱的两个人对自己的这片疼惜,她已绝无退路。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卑不亢,不离不弃,不咸不淡。

重新回到霞翠县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几年时间,新开发的南秀街已经成为新的商业中心,店铺每平方米的单价已经上升到5万元,名酒、名包、名牌衣服的专卖店一间连着一间,一间比一间豪华,一间比一间气派。街面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28号店铺开的是时装店,但店门外的情景似乎比店门内的更有吸引力。桌子椅子柜子堆成一座小山,小山外边拉起了一条谴责政府黑暗的横幅,“血泪”“控诉”的字眼比比皆是。两棵行道树间拉起了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颜色灰暗的衣服,灰头土脸、垂头丧气。赵珂并不陌生的那几张桌子、几条椅子、几个柜子,还有那个五斗橱都悉数就位,不同的是它们都改变了用途。五斗橱趴在地上,上面铺着一块耀眼的红地毯。柜子一层层地垒在一旁,上面零星摆放着几包香烟、几包方便面、几罐饮料。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装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和锅碗瓢盆,桌旁两条椅子并排着,上面安了个煤气灶,一个老太太正开着小火熬煮什么,灶上架着一个搪瓷杯。椅子下有两把蔫了的青菜和几个长了芽的土豆。紧挨着椅子的地方搭了一个蒙古包样的帐篷,帐篷开着口,里面打着地铺和一张折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地上杂七杂八地堆放着衣服、拖鞋、脸盆等生活用品。




街区繁华的闹市口像一个衣着华丽的漂亮女子,穿金戴银,却极不和谐地在脸上长着一块流脓的大疮疤,不堪入目。

天啊,那个事情还没解决?都多少年了?赵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28号店铺问一同散步的程松书记。交流任职刚满一年,他被外派援疆时,黄石林的官司才走到市级中院,这其中双方都相安无事,等待法院的裁决。结束援疆工作,赵珂直接被调到县政法委当副书记。两年过去,他基本淡忘了此事,他以为他早避开了河里的暗石,没想到在他新的航线上,依然有触那暗礁的危险。赵珂的脸上一阵热似一阵。他突然想起了下班前程松书记签给他处理的那份法院建议由县政法委牵头,县法院、县公安局、县行政执法局三家对南秀街联合执法的报告。因为当时有客人来访,他并没认真看。这一刻,他明白了。原来法院要求联合执法的就是这事啊!

这事情能到今天这情形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程松书记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法院执行庭出动几次才强制将他们的东西搬出店铺。

那搬出来不就解决了?赵珂大惑不解。还要联合执什么法?

问题是,东西就搬到店铺门口,他们干脆就在人家店门外安营扎寨,都不知像什么。那店主整天到法院又吵又闹,说他没法做生意,要求执行庭再去强制执行。执行庭也确实去了几次,可那两个老人一会儿说要自杀,一会儿说要上访,所以……程松书记摇摇头并无兴致再往下讲。

书记夫人不是跟他们女儿是好朋友?赵珂还是不解。让书记夫人帮忙做下工作?

那女的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程松书记指指自己的脑袋,现在脑子又出了点问题!

怎么可能?赵珂被惊了一下。

说来也真是可怜。程松书记说,几年前她父亲脑出血,瘫了。后来又得了消息说那没了音信的男人在国外被抓,要判20年……有一次演戏的时候演着演着突然就狂笑不止,现在戏也被停了。剧团让她在家休息。唉,这女人——

唉!这女人——赵珂一肚子的伤感被一声“唉”给激活了。这三年,他结了婚,有了孩子,程松当上了政法委书记,高上当上了法院院长,……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而她,居然还在原点!

显然他们已经以此为家较长时日了。想起枫亭边上那座漂亮的乡村宅院,想起宅院里那个白衣白裙的冷艳女子,赵珂的心怅怅然。

正在百般纠结之时,四下里一阵阴风起。时已深秋,两排行道树上枯黄的叶子纷纷飘飞,满地落叶被风卷起,打着转儿往上升,沙沙沙,刷刷刷。许多路人不由耸了肩膀,缩了脖子,系上衣扣。赵珂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他看见老太太收了衣服夹在腋下,关了煤气灶取了搪瓷杯走进帐篷,蹲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喂食床上的人。风吹得帐篷帘口“啪啪啪”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每逢大戏开场前的鼓。赵珂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联想。他暗笑自己,转身准备离去。恰在这时,一句哀婉的戏文不知从哪里突然渗了出来,一串接着一串,声声凄厉。“我本是千年修得女儿身,不恋仙境慕红尘。耳闻钟鼓心生怨,为什么逼我苦修行。我断铁链离雷音,解救青儿同返红尘……”

180度旋转后,赵珂才发现就在五斗橱趴下的那块耀眼的红地毯上,一个穿着单薄的白纱裙的女子往空中愤然抛出长长的水袖,收袖,接连几个旋转,而后又继续嘤嘤唱道,“断桥粼波不曾断,相思树下系红绳。见那生低首移步过断桥,全不把湖光山色着意瞧。这满湖春色都绿了,难道说这春风尚未吹绿你心苗……”老太太举着搪瓷杯站在帐篷边望着风中轻舞的女子,抖肩,摇头,时不时地擦拭着眼角。露天的小舞台像一个红色的漩涡,吸附着四面八方的路人纷纷聚拢而来。他们时而被吸进去,时而又被甩出来,发着不一样的声响。




赵珂不忍往下细看。

南秀街28号,她生命中的断桥亭。

生活俨然成了舞台,她已经分不清戏内戏外。

赵珂发愣的这段时间,程松书记已经走远。赵珂小跑几步追了上去,那联合执法的事情怎么办?

程松看了几眼赵珂,并不说话。时间顿时长了起来。

等待是沉默的,赵珂的目光却是焦灼的。

你要知道,咱们政法委可不是听法院指挥的!程松书记手上的烟蒂一扔,话语中多了几分愤慨。高上这个混蛋,如意算盘打到政法委头上来了,居然想把皮球踢给我们!还联合执法?执什么法?黄石林找他,他就说已经给我们打报告请我们协调了,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三拖两拖,指不定哪一天他就调走了。好人他要做,让我们做坏人?让我们给他法院擦屁股?他以为就他最聪明,我们都是傻子?不用管他!

这……赵珂怔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那到时我们怎么回复?

什么法子都用上了……程松书记踩几脚烟蒂,拍几下手,说,《孙子兵法》应该还有一计……

第37计?赵珂一头雾水。

对,第37计!程松书记把手朝前一扬,意味深长地说,都不用急,不用急,让时间来解决问题吧!

一阵阴冷窜进了赵珂的后背。

【责任编辑 冯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