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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期 张庆平回忆1938年通许水灾

方志通许2018-12-05 12:54:04

张庆平,1938年3月生,男,通许人。1958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师从齐白石的弟子中国著名画家邱石冥及冯友石、石鲁、叶访樵、刘文西、张义潜等著名画家。曾在西安美院工艺系任教,任通许县文化馆美术、摄影、书法专职创作、辅导员,中原影视学院教务主任、中原摄影报主编、现代摄影报特约记者等职。馆员职称。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摄影家协会、艺术摄影学会会员、淮海经济区摄影家协会会员、开封市美术家协会会员、书法家协会会员、摄影家协会顾问、河南省华夏文化艺术院荣誉院长、画圣吴道子研究会理事、通许县人大书画院顾问、廉政书画院理事、书协顾问、影协、美协名誉会长。

通许县老艺术家张庆平 2012年


我祖居河南省通许县竖岗乡大河口村。它的地理位置正好处在黄河泛滥区——尉氏县以东、通许县以西25公里以内。解放前,黄河缺乏治理,经常泛滥成灾,是个极端贫困地区,经常受到水、旱、蝗、汤(国民党时开封驻军军长汤恩伯)的危害。

 

1938年6月9日,蒋介石下令在花园口扒开黄河大堤,名曰:以水代兵阻击日军西进。造成人为的黄河决堤改道,河水一泻千里,汹涌咆哮挟裹着泥沙滚滚向前,一股沿贾鲁河,经中牟、尉氏、通许、扶沟、西华、淮阳、周口入2017-08颖河至安徽阜阳、由正阳关入淮河;另一股经中牟顺涡河经通许、太康到安徽亳州、由怀远入淮河。黄水所经过的河南、安徽、江苏三省44个县市洪水遍地,被淤为平地,致使1250万人受灾,89万人死于非命,391万人逃荒要饭。遭受巨大灾难的是黄河下游的河南平民百姓,黄泛区面积多达5.4万平方公里,河南全省21个县市900万亩耕地被淹,47万人死亡。至1947年黄河回归故道时,中牟、尉氏、通许、扶沟、西华、商水 6个县的人口总数只有受灾前的38%。

 

1954年  张庆平夫妇


作为两股洪水同时入境的通许县更是灾难重重,悲惨凄凉,加上日本鬼子野蛮入侵和国民党反动派大肆骚扰,通许县广大人民从此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据通许县至今健在的、亲历那场黄水灾害幸存下来的80岁以上的老人蒋明芝、燕同荣、赫世峰、于善林、刘玉堂等5人回忆,当初水灾的情景是,由于当时通讯联络落后,加上国民党政府将扒黄河之事定为最高军事机密,秘而不宣,事前也不许组织百姓转移,使很多人对花园口决堤一概不知。黄水沿决堤口顺涡河入通许境内西北一带时,正值麦收之际,由于忙于收割,辛苦了八九个月的农民舍不得抛弃即将到手的劳动果实,更不愿拖家带小离开故土,结果许多人因此遇难。

1978.4.通许县文化馆全体人员合影


由于水势汹涌,一夜之间通许县孙营乡、冯庄乡(部分村庄)竖岗镇、城关镇(部分村庄)、厉庄乡(部分村庄)、大岗李乡、邸阁乡、玉皇庙镇(大部分村庄)约300个自然村忽遭洪水。水面东西宽达15公里,从西北至东南不规则弯曲,原河流改道长度约35公里之多,所淹村庄整整高出二三米。通许从此分为河西黄水泛滥区,河东为新黄河大堤决口冲击区。从地理位置上分为河西国民党军事控制区,河东日本占领沦陷区。洪水使全县13万人口受害,45万亩良田受淹,占全县近一半以上人畜、财产损失空前。

 


处在重灾区的通许县孙营、竖岗、大岗李、邸阁、玉皇庙乡镇受灾共计243个自然村,约11万人,耕地约40万亩,淹死的人、畜、财产不计其数。孙营乡的小孟昶和开封县的四合庄为黄河支流——涡河进入通许县境北端的入口处,地势西北偏高,东南偏低,滔滔黄河水流汹猛,一夜之间将原来涡河经过的大渚刘、芦家、蒋家北地的涡河故道淤塞,改道绕过半截楼向南咆哮急流而下,洪水过处,村庄粮田一片汪洋,房倒屋塌,人畜伤亡。

 

滔滔黄水把孙营乡李左车村团团围住,由于村民在司化民,司泽民的带领下,迅速用土将大寨墙四门封堵一丈多高,将洪水拒之门外,才算保住村民生命财产安全。大水涌入王家村后,水深足有八九尺,除了该村一地主三层楼房未倒,其余全部倒塌。据通许县土改时档案资料记载,全村绝户(死光)31户,死去、杳无音信的240余人。

 

竖岗镇张营村被黄水淹没危害达8年之久,之前全村有1800余人,被淹死、饿死800余人,1000余人逃荒在外。何家村在涡河故道东北,黄水将该村全部淹没,当时被水淹死18人,其中有村民王其太的母亲和村民何守宝的姐姐(当时只有4岁)。

 

营村刚被洪水洗劫又遭日军侵略,村内树皮被吃光,村民曹青同一家5口人准备外出逃难时被日本鬼子打死,全村200多户人家外逃难、淹死、饿死、病死、被卖掉,使全村人口减少40%以上。

 

1987.3.与开封影友合影


竖岗镇燕岗村被黄水淹后,全村有百十户人家,其中20多户70余人,被黄水冲走下落不明。竖岗镇百里池村1800亩土地及村庄被淹,洪水围困在该村康氏祠堂内的康孝杰、康守文夫妇、陈九等11家76人,由于缺少食物,被全部活活饿死,另外,卖儿鬻女的有康孝魁、康孝祥等共计11家,失踪19人。

 

大岗李乡北岗村属黄水泛滥中心地带,灾情极为严重,又加上日本鬼子奸淫、烧杀,土匪抢劫,全村约百分之三十的人被饿死村内。杜庄村田地村被淹没后,全村800余人,后来剩下不到400人。游庄村逃难前500多口人,后来不足300人,死绝30多户。玉皇庙镇河流村田地村庄被水淹了以后,房倒屋塌,灾情严重,饿死33人,淹死2人,卖儿卖女16人,卖老婆的25人,绝户11家。

 

1988.4通许县青年摄影协会合影


稷子岗村被黄水淹后,讨荒时全村300多人,后来仅剩80余人。长河洼(原名长兴寨)村滔滔黄水淹没村寨及田地后,村民四处讨难,洪水下去后村民看到原来村庄荡然无存,村庄南被冲出一条深洼的白河沟,为了牢记蒋介石扒开黄河的滔天罪行,村民们就把原来的长兴寨改为长河洼。  

 

黄泛区内的饥馑从1938年夏天,就正式降临在黄泛区灾民的头上,尽管灾民们早已预见到漫无尽头的饥荒,他们极尽可能地节省存粮,三顿变两顿,两顿变一顿,馍改成粥,粥改成稀汤,但千俭万省的粮食终究还是会吃完,他们开始吃谷糠麸皮等平常用来喂牲口的东西,然后他们又将目光转向猫、狗、蛇、鼠、青蛙,小动物被吃光后,传统常识认为可以吃的野菜,也早已作为辅料和粮食一道吃光。

 

1988.8.通许县美术学习班合影


灾民们开始打破常规,吃那些以往无人吃过的苦涩难咽的植物,尽管可能冒着生命危险也在所不惜,他们要以那些牲畜都不吃,以往只能当做肥料的东西,来填入他们饥肠辘辘的肠胃,梦想以此来维持生命,度过灾荒,可是残酷的现实阻断了他们一丝丝的希望,很多家庭因为断炊,只能被活活饿死。

1988.开封市摄影家协会第三次代表大会合影


从蒋介石1938年扒开黄河,到1947年黄河回归原来的河道的9年时间里,通许境内从尉氏河东(贾鲁河)到通许河西(涡河),东西宽25公里,西北东南长约,40公里,整个黄河泛滥区黄沙漫漫,寸草不生,只长些芦苇、山椽柳树,土地几乎大片荒芜,其荒凉情景终身难忘。直到解放后,泛区的百姓灾后开荒种地,与此同时省政府在通许县百里池、邸阁等地建立国营农场,经过多年艰辛复耕改良,才算变为良田,出现勃勃生机。

 

往事不堪回首,历史不容忘记。通过黄水对通许县人民造成的极度灾难的历史,深知蒋介石扒黄河犯下的滔天罪行,给人民群众心里带来的创伤,罪恶累累,罄竹难书。后来经过9年的治理,到了1947年才初步控制住了黄河的泛滥。

 

1989.8.通许县文化馆美术班合影


解放初期黄泛区有首歌谣唱到:“可恨老蒋扒黄河,哄咱说是淹日本,日本鬼子没淹着,淹的全是好人民……”。这次人为的黄河泛滥来势之大,凶猛之勇在我一岁半的幼小心灵深处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我记得那年的一个下午,天空中一朵朵低沉沉的乌云,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人们在各个不同的角落里漫无目的地呈现在一片慌乱之中。一群群小鸟惨叫着在高空中向东南方向疾驰,大地好像在太空中旋转,人们在这个地壳表面像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好像地球中心的岩浆就要迸裂地壳的束缚去毁灭整个的世界了。

 

深痛的灾难终于像黑暗般的降临在人们头上。起初,大地的西北方向,像狂风暴雨般发出沉闷的呼呼声,继而加杂着一片惨叫,人们像失去灵魂般的不知所措。水!像千万头猛蛇似的窜遍了大街小巷,迅速地淹没了整个大地,一切都付诸流水!坚固的房子像立体三角型体漂浮在水面上。

 

1994.9.在中原摄影学院与部分学员合影


用土坯盖的房子像患病的弱马临危时似的训服地倒卧在洪水中,冒出一股白色的尘雾,整个水面简直是沸腾了。水是无情的,它毫无止境地吞食着大地,房屋的倒塌声,水的冲击声,人们的惨叫声,鸡鸣犬吠声揉碎在一起,像一股恶魔怪风来毁灭大地,人们的心里好像吃了油盐酱醋,说不出是那种滋味。

 

大约十天左右,水渐渐下去了,可家家都成了一贫如洗的无产者,各自背上行李拖儿带女奔四方逃难去了。我随父母逃到县东北王固集,三间坐东朝西的破草房内住着我们和邻居两家十口人,我们住北间,他家住南间,都是用麦草就地打的地铺,中间是我们两家做饭和吃饭的地方。生活主要靠我父亲和我大哥起早摸黑贩卖红萝卜度日,虽是吃糠嚥菜,总算保住了性命,好在当时土匪不找我们的麻烦,因为这些逃难者没有什么油水可取。

 

种麦时节到了,父母只好带着我们又回到了家乡,搭了一个茅草蓭,家又重建起来了。黄水过后的淤泥都龟裂成了缝,当时又没有农具傢伙,只好把种子撒在裂缝里,就算种上麦子啦。种上麦子以后八个月才能成熟,在这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怎样生活呢?

 

为了糊口,我们全家搬到了竖岗我外婆家里去,那里是个集镇,可以做小生意,那时全靠我父亲和大哥做烧饼卖,赚点麸皮糊口。由于黄河泛滥连年大旱,蝗虫四起社会战乱,从1943年冬到1944年春这段时间里,灾难的社会简直目不忍睹,土匪绑架、贴黑条子、明抢暗偷、打黑枪天天不断,人心慌慌,生命朝不保夕。

 

麦苗被吃光了,野草树皮被吃光了,凡是能吃的东西都被人们塞进了肚皮。讨饭抢吃的成群结队,一块花生饼可以换一个大姑娘,大闺女小媳妇只要管饭吃就愿意跟人家走。尽管如此,仍是饿瓢满地,尸横遍野,甚至有卖人肉包子的,真是狗吃狗人吃人的社会,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民国32年大灾荒。

我们全家靠父亲打烧饼的小手艺终于僥幸地保住了性命,到了1944年夏天总算苍天有眼,麦子丰收了,秋季又是个丰收年,那时虽然家里只有五亩保命地,加上父亲给地主干活挣的粮食,吃饭问题暂时解决了。

 

但是,在那战乱的年代里,人民是不得安宁的,日本鬼子、国民党68师经常跑到乡下抢粮食,加上政府的派粮派款抓壮丁,一日也不得安宁,农民的一点粮食都得埋在地下藏起来,就是这样有时也难免被挖出来,人们终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1945年8月14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9月2日宣布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人们盼望能过上太平日子,不料国内革命战争又开始了,使社会又处于无政府壮态。

 

当时是国民党正规军、县大队、游击队、还乡团、共产党的八路军、新四军,还有穷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土八路,谁来谁要钱要款。共产党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从不扰乱老百姓,国民党那帮人来了,老百姓就惨了,他们一是派粮派款,二是逼,不给就抓人,又骂又打,严重的枪毙,闹得连甲保长都无人敢干。以前的甲保长都是富人干的,后来只好挨家挨户轮流干,一家三个月。

 

有一次轮到我父亲干甲长,碰上了游击队让他带路,我父亲没出过远门,把路给带错了,一个当官的用枪指着我父亲的脑袋,恶狠狠地说:“路你是咋领的?我不胜一枪毙了你!”差点送了性命。他啥时提起这件事,头皮直发凉。那年月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文头国画:张庆平老先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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