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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又见倾城雨

大美文华最美一五4班2019-01-11 02:56:57

生命里最懵懂最莽撞,也是最纯真最无畏的一页,就这样被翻了过去。

 

又见倾城雨

文/方小姚

 


一 有些人,天生就有不同的波长。

纪然邂逅了一场让她青葱岁月狼狈不堪的雨,在十五岁的初夏。

雨滴肆虐地在地面淤积成大大小小的领地,亮白的雾气和着刺耳的嘈杂席卷而来,似乎只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雨天。如果不是在课间听说了杜夕和顾苏安在一起的消息,大概此时的她会像往常一样,带着得逞的笑跑到顾苏安门口,炫耀般地告诉他:“你看,天天带伞总没有错吧。”

或许还能够慷慨地将伞下不大的空间分他一半。

如果他没有和杜夕在一起的话。

其实她还能没心没肺地一番揶揄,再大方拍拍他肩膀,说句:“连班花都搞定了,不错啊小样儿。”

问题的关键是,人生第一次失恋,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人声渐渐散去,走廊上的影子稀稀落落。出门的时候,纪然很意外地看见了顾苏安站在门外。清瘦高挺的少年脸上挂着懒洋洋的表情,有些轻浮的味道。可纪然从始至终觉得,他是一个骨子里认真善良的人,那双透亮的眼睛泄露了这个秘密。

纪然的声带绷紧了好几次,想要问什么却又觉得无从说起,是男生先打破了僵局。

他说:“我要送杜夕回去,你带了伞吗?”

纪然的思绪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时间停顿的罅隙里,男生顺势拿过她握在手里的雨伞:“先借你的伞用用,等会儿给你送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

渐渐地,艰涩的心情开始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膨胀。

纪然看着顾苏安毫不迟疑的背影,隐隐感觉有雾气从雨里浸润而来,从眼底弥漫到了心里。

坐在教室里等待的三十五分零四十七秒里,纪然怔怔地看着窗外天边的乌云发呆。手表上的秒针以缓缓地节律前行,安谧的空间里,时间的声音清晰可闻。

天渐渐染上暗沉的墨蓝色。

她不禁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顾苏安的光景。大约是小学,虽然同在一个学校同住一个小区,但不同班不同楼的两人交集寥寥可数。即使每天上学放学要经过同一条路,纪然也只会在自己快迟到的时候才遇见顾苏安。

那时候,姑妈还没有送她那块Casio的手表。男生的存在对纪然这种三好学生而言,只是关于迟到危险系数的参考标准。

也因为这样,顺便记住了那个明明很瘦,却喜欢穿松大衣服的男生。

曾经在学校听过关于顾苏安的名字,和他名字随之而来的,是问题学生、成绩不好却意外地受女生欢迎之类的定义。课间偶尔有班里的女生讨论关于他的事,纪然碰上了会顺便听一听,没有多在意。

纪然怕狗,如果不是某次放学的路上,对面楼上某家养的德国牧羊犬对着她狂吠,她和顾苏安大概会是两条永生不能相遇的平行线。

那时纪然真的被吓坏了,大狗倨傲地站在离自己不到两米的位置,敏锐的目光好像在暗自寻找发动攻击的契机。她把自己的书包挡在面前,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紧张到甚至不知道顾苏安是什么出现的。

男生拿着足足有自己身高一半长的木棍,像是拯救世界的超人般挡在了纪然面前,作势朝狗挥了挥。狗叫得更厉害了,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一副要发动攻击的样子,狗终于在他的恐吓里疾步跑开。

最后,纪然是一边哭着一边和顾苏安说的谢谢。

大概就是这样熟识起来的,九岁的纪然和十岁的顾苏安。

失恋的那天,纪然最终没有等到顾苏安回来。时间已经走到了六点,纪然却觉得那仿佛是到了尽头。

离开教室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和顾苏安这么久的交情,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又或者是,有些人天生就有不同的波长,就像红光和蓝光,就像超声和次声,永远都不会有干扰和共振。

 

二 最温暖的细水长流。

那场倾盆的大雨里,五月的寒气连同失意的悲哀侵入了肌理,伤筋动骨。

接下来的周末,纪然因为高烧不退被送进医院,意识模模糊糊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顾苏安的声音。等到第二天烧退了下来,已经是中午。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晴了,纪然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病床旁坐着的罪魁祸首。

顾苏安厚脸皮地说:“那天说好等我,怎么一个人淋着雨跑了。谁让你不好好待着,现在感冒了吧。”

纪然觉得委屈,只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可你也没有说,究竟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顾苏安在纪然的床边陪了两天,纪妈妈因为月末加班,只是偶尔过来送个饭,常常连顾苏安的那份也准备了。

明明是敏感的年纪,顾苏安和纪然之间的亲密,却连大人都不曾怀疑过什么。不是没有过他们之间的传言,有朋友直接称呼纪然为顾苏安的小女朋友,顾苏安会皱着眉头反应:你开什么玩笑,又或者是:你不要这么恶心好不好。

其实是很伤人的话。

纪然本身没什么不好,青春少女身形大都比较单薄,穿衣服也看不出什么曲线。大概是心思大半放在功课上的缘故,平时穿着也就是一路人角色,不认真地琢磨,绝对发现不了她有白皙光洁的皮肤和深黑明亮的大眼睛。

这样的她,和那个陷在学校人气榜首位、朋友遍地却成绩烂得一塌糊涂的顾苏安,是两个世界的人。

没过多久便是初中毕业会考,躁动压抑的六月,时间被大大小小的试卷塞满了。

听说了杜夕保送一中的消息后,早已决定上附中的纪然想,自己和顾苏安,以后大概会分开。

考语文那天上午,纪然早早地便将试卷写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看时间还剩下一点,便坐在那里发呆。

她恍惚地开始想有关顾苏安的事情。第一次发现,男生做过的让自己最感动的事,不过是十岁以后的每天早上提前起床二十分钟,在约定的时间和她碰头,然后一起去学校。不算惊天动地,也不是微不足道,而是温暖的细水长流。

考试临近末尾,纪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着,引来不少考生侧目。连老师都以为她只是某个失意的考生,走到她身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再然后,是漫长的暑假。纪然去了西安玩了一趟回来,回来后刚照面顾苏安便开始嘲笑她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肌肤,她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就听他接着说:“对了,纪然,我被附中录取了。”

纪然有些错愕。

“以后还是校友呢。”他补充道。

纪然其实有好多话想问,稍稍犹豫,只是问了句:“怎么没去一中呢?”

男生爽朗地笑:“附中多好,可以住在学校里,从此就是自由身。”

 

三 “就当早生百年,他哪曾识你你会很甘心。”

纪然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了一个词,“懦弱的灵魂”。自己何尝不是在喜欢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以后,就变得懦弱了呢。

那时候的纪然才明白,青葱岁月里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不是考试失利,不是朋友疏远,不是老师责罚,而是那个人的忽略。

附中的寝室是六人一间,纪然搬进来的第一天,寝室里只住了一个叫夏岚的女生,有着柔顺的长发以及和纪然一样清亮的眼睛。她和夏岚就那样亲密了起来。两人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偶尔在半路上遇见顾苏安,对方会插进来聊几句。

少了父母管束的顾苏安活得更加肆意,进入年级没多久,就因为球场上张扬的作风,在学校声名大噪。

每个周三,纪然的妈妈会给她送来家常菜,纪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菜匀一部分出来带给顾苏安。两人碰头的时候,有熟识的男生路过会阴阳怪气地说:“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体贴的小女朋友呢。”

即便顾苏安对纪然的解释是妹妹,却还是无法阻止纪然喜欢他的传言莫名其妙蔓延开来。

高一的艺术节,一直很高调的顾苏安抱着他那把宝贝吉他,在礼堂的舞台上唱了一首《情非得已》。唱歌的时候,纪然隐约觉得他的目光是看着自己这边的。从始至终,她都笔直地坐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的人,紧张得要命。

那个周末回到家,顾苏安晚上打来电话:“喂,我下午的表现不错吧?”

“马马虎虎。”纪然口是心非。

“当时你的表情呆死了,还不承认被帅哥我电到。”他在另一头反驳。

纪然恍惚地想起了明亮的灯光下男生沉静深邃的眼睛,心里蓦地一暖,几乎是行动快于思维地说:“有一点点吧。”

然后,心里压抑到快要发霉的情愫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对了,苏安,我喜欢你这事,你知道吗。”

好像安静了几十个世纪一般长久,男生那头突然“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了永恒的忙音。

不知道那样的反应代表了什么,算是变相地被拒绝了吗。或者是,被讨厌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纪然都不敢去想。整个周末过得糟糕透顶,顾苏安成了她生活中的一个黑洞,冥冥中将所有的心思与想念都吸引了过去,却无法透射出一丝渺然的光线。

回学校的时候是一个人。太阳将天染成了金橘色,只身走在操场上的时候,影子被拉得狭长而孤单。这时候手机响了,纪然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是顾苏安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

“我爸说送我们一起去学校,你什么时候能出来。”男声有轻微的变质,两个人隔着半个城市的遥远,却仿佛在茫茫时光中从未交集过。

“我已经到学校了。”她说。

顿了顿,她又道:“对了,苏安,那天晚上的事……”

话音未落,便被男生嫌恶的语气打断:“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说不上是错愕还是惊慌,纪然竟反射性地挂断了手机。

她想,哪怕再迟零点零一秒,自己便会对着听筒哭出来,让那个人知道自己此刻是多么难堪。

都说失恋后要听杨千嬅。

和顾苏安疏远的那段日子里,她在MP3里塞满了听不懂的粤语音符,一边听一边斟酌歌词里的一字一句。歌词里说:“即使衷心相爱结局不要问,即使他一走了再无人相吻,就当早生百年,他哪曾识你你会很甘心。”

很有说服力的安慰。

 

四 痛有多少种呢,撕裂痛,锐刺痛,灼烧痛,压榨痛。

关系糟糕成这样,还是无法避免地和那个人有深深浅浅的交集。

高一某次学校组织看电影《大鱼》,顾苏安的班坐在后排的位置。纪然试图让自己从心底忽略那个熟悉的音色,直到有人在身后道:“顾苏安,你看,那个不是你小女朋友吗?”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力道轻拍自己的肩膀。纪然回头,看见顾苏安那双深黑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莹莹的光。

“吃薯片吗?”

她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示好不知作何反应。他又说:“是你喜欢的番茄味。”

见纪然没有回答,顾苏安直接把那一大包塞在她的怀里。

电影散场后,纪然和女生走在一起的,不知什么时候身后一阵喧闹,然后看见顾苏安被那些男生推搡着出来。他撞上纪然目光的瞬间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迈步走来。

回学校的时候,两人有的没的聊着天,却只字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就像是某个时刻突然被人从生命里抹去了踪迹。

近元旦的时候,顾苏安谈了此生的第二场恋爱,对象是纪然寝室的夏岚。对纪然而言,这是平静生活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大概是因为知道纪然那些所谓的少女情怀,当事人对她有所回避。明明是善良的本意,却在纪然的心里留下了数不清的猜疑。那些伤人的征象以不同的感官形式充斥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让人无处遁形。

高一期考,纪然的成绩从进校的第六名下滑到二十三名。

老师找她促膝长谈的时候,问她的生活是不是有困扰。她幽幽地想到了顾苏安,不知道让自己这样委靡不振的,究竟是夏岚每天晚上打电话温柔的低语,还是自己不够强大的内心。

顾苏安后来请她们寝室出来吃过一顿饭。情况比纪然想象中要好。顾苏安不但对室友的刁难一一接下招,偶尔会说说些有趣的话,引起女生一阵一阵的大笑。纪然却从始至终沉默着,认真地吃着面前的剁椒鱼,辣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最后还是哭了出来,在看到顾苏安俯身轻吻夏岚额头的时候。

昏黄的路灯下,清瘦的女生被男生小心翼翼保护在怀里,两人的影子紧密地贴在一起,寒冷的空气里,呼出的温热气息融为一体。纪然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发出呜咽的声音。

后来夏岚的书桌上摆出了一张她和顾苏安的合照,照片里,两人手拉在一起,笑得灿烂。纪然的床在夏岚的正对面,每次很轻易便能看见。

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谢过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能够渐渐习惯下来。

她开始拿自己和夏岚做比较。

曾经纪然以为优秀的功课,贴心的朋友是自己无法比拟的财富。后来她才明白,比起夏岚,她没有柔顺的长发,没有甜美的酒窝,没有凹凸有致的身材。

这样一比,那些她自以为是优点的东西,又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高二以后,纪然开始留长发。那时候顾苏安和夏岚正在闹一些可大可小的矛盾,纪然作为局外人的姿态,自然不知道其中曲折。

顾苏安改不了老毛病,即使和夏岚在一起后,依旧和其他的女生保持着亲密的来往。周三下午纪然正站在走廊上做值日,突然夏岚冲进来,二话没说就扇了纪然一巴掌,末了还说:“你不要脸。”

周围有几个同学经过,看向纪然的目光意味深长。她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左脸,只觉得火辣辣地疼。

晚上是顾苏安和夏岚一起来道歉的。

原来两人课间的时候闹了矛盾,顾苏安这几天和她在一起时老心不在焉,不时回短信。夏岚联想到纪然晚上在寝室短信不停,就质问顾苏安,是不是纪然缠着他。

顾苏安一时心情不好,回了句是又怎么样,两人便这样闹开了,怒火被转移到了无辜的纪然身上。

夏岚说对不起的时候,脸上有尴尬的神色。纪然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的。

说是没关系,结果还是一个人偷偷跑到学校后面的花园里哭。

而顾苏安和夏岚的故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恶劣。

圣诞节的第二天,两人分了手。夏岚找到纪然,哭着对她说:“顾苏安真是个浑蛋。”

不过是在有了级花女友后,还和其他女生保持暧昧不清的往来;不过是圣诞夜的晚上,让女朋友在寝室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自己则和别班的女生坐在天台上谈天。

电话是在纪然面前打出的,那边却传来男生薄凉的声音:“都分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纪然忍不住抢过电话,低声对顾苏安吐了两个字:“人渣。”

对方立马就认出了她的声音。

痛有多少种呢,撕裂痛,锐刺痛,灼烧痛,压榨痛。

无论哪一种,都无法描述纪然那时的心情。

 

五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听了太多遍的笑话。

两个女生,因为心里有着同样的洞,好像找到了到达彼此灵魂的密道一样,变得亲密而无话不谈。

某天寝室其他人都回去了,透过浓到化不开的黑暗,女生的声音幽幽传来:“纪然,你知道吗,我以前嫉妒过你。”

纪然安静地听。

“我在想,你和他认识那么久,如果有个人在他心里不一样,那也只能是你了。”

纪然翻了个身,打断她:“我向他表白过。”

“嗯?”

“我表白过的,很早以前的事了,不过被他拒绝了。”

纪然说这话的时候,模模糊糊还能记起那样一个午后,她只身走在操场上,男生嫌恶避讳的余音仍未散去,阳光并不炙热,却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蒸发一般。

顾苏安并没有和圣诞夜聊天的女生在一起,他找到纪然,让她收回那句“人渣”。

纪然却说:“你本来就是。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耍帅,又肤浅又花心,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那么喜欢你。”

男生的表情冻结了。

那样短的一瞬,短到在时间的横轴上要用游标卡尺计量,可纪然听到了“嗖”的一声,她把自己摆放在了离他更遥远的位置上。

从高二的那个冬天开始,顾苏安一反常态地低调起来,上课收起了手机认真听讲,课间向老师追问着那些所谓的低级问题,也有女生过来找他聊天,聊了没多久便联系上了学术,弄得对方哭笑不得。

大家都说,顾苏安帅气风光的样子,只能在球场上看到了。

在高考之前那段漫长的时光里,纪然接过顾苏安的一个电话,他对她说:“你不就是学习比我好,有什么了不起。”没等纪然开口,那边就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纪然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某人讨厌了。

中间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和顾苏安形同陌路,那些往事变成了结痂的伤口,只要不想,就不痛。

意外的是,高考和顾苏安分到了同一个考场。考理科综合的前十分钟,她发现中性笔已经没了墨水,情急之下只好向身边的人借多余的笔芯。大概是顾苏安发觉了她的窘境,他慷慨地递来一支笔:“你用吧。”

纪然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

两人后来是一起出得考场,顾苏安貌似不经意地问她:“考得怎么样?”

“感觉不太好吧。”

后来的成绩证实了她的话,高考失利,分数整整比模考低了三十分。而另一边,顾苏安的超水平发挥让他父母和老师震撼得不行。

报志愿的时候,两人巧合地报在了同一个城市。

顾苏安突如其来的表白是在火车上进行的。

男生低沉有力的声音对她说:“以前看《大鱼》听到那样一句话:人可能会因为听一个笑话太多次,而忘记它为什么好笑。等到很久以后再听到它的时候,它就像是一个全新的笑话,这时你才明白自己当初喜欢它的原因。纪然,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听了太多遍的笑话。”

纪然那个时候还没明白顾苏安的意思,直到他说了那句:“我们在一起吧,纪然。”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窗外的景色飞闪而过,深深浅浅的绿意模糊不清地融合在一起,纪然的心就像那些被速度杂糅的颜色,柔软得失去了形状。

 

六 后来还说了很多,纪然有些记不清。

还是在一起了,再混账的过往,抵不过酝酿了多年的爱慕。

两个人的学校相隔不远,每周会见上两三次。像普通情侣那样坐在奶茶店里聊聊天,或者去寻找城市藏在角角落落的宝藏,心里的甜蜜渐渐发酵,一层一层掩盖那些满目疮痍的过往。

比如那个雨天里,顾苏安拿着纪然的伞向杜夕现殷勤时,是什么心情。

比如同学称纪然为小女朋友时,他说的那句不要这么恶心好不好,掩盖了什么样的思绪。

或者是,他听见她表白时,嫌恶的语气。

有太多裂隙,无法弥补,只好忽略。

纪然开始认真经营一段感情。

顾苏安带她去过一次学校的晚会。她坐在观众席的前排,看着舞台上自己喜欢的男生作为主持人和身边的搭档谈笑风生,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那一刻她那么骄傲:自己喜欢的人,正在一点点散发他的光芒,而她是如此充实而幸福地浸淫在这种光芒的笼罩下。

可纪然寝室的女生告诉她:“像顾苏安这样的男生,你驾驭不了。”纪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驾驭他呢。说到底,还是内心的安全感在作祟。

她天真地想,没有驾驭不了的情人,只有不够强大的安全感。

当最初蒙蔽双眼的热情渐渐淡去,当顾苏安每次活跃在众人之间她却无法融入其中,纪然心里渐渐有了难以言说的乏力感。

顾苏安带纪然参加了一次大学朋友聚会,其间有几个女生表现得和顾苏安熟稔异常。看见她们,纪然自然地联想到了杜夕,想到了夏岚,想到那个陪他在天台上聊天的女生。

因为她们的存在,陈旧的伤疤始终隐隐作痛。

后来两人一起吃饭,顾苏安去洗手间时,留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纪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来件人是杜夕。

那个在他故事里突然没有了下文的杜夕。

心里无尽的猜疑让她几乎就要打开了短信,可立马她被自己内心的不耻所阻止,手伸了好几次,终于没有完成那个动作。

之后的日子里,纪然在人人网上看见过杜夕在顾苏安的主页里留言,在分享的相册里与他聊天,两人甚至明目张胆地约出来见面。纪然问顾苏安这事的时候,他却无所谓地说:“客套话你也信,说你傻你还不答应。”

就这样被敷衍了过去。

直到顾苏安某次无意中将手机落在她这里,犹豫了很久,她终于翻开了他的通讯记录,赫然发现收件箱里多数是杜夕发来的短信,里面有普通的寒暄,也有露骨的表白。纪然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大半夜跑到顾苏安楼下,只为一个解释。

顾苏安却满不在乎:“她是常发信息来,我都不怎么答理。”

话是这么说,可她想起杜夕那句“你以前说过要永远照顾我,难道你想食言吗”,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那个晚上,纪然给杜夕打了电话。当她带着心里的委屈和难过控诉对方是第三者的时候,杜夕却笑了笑,道:“纪然,有些事你搞错了,其实你才是第三者。”

纪然在惊讶的情绪里,听她缓缓道来:“初中毕业后顾苏安和我一直没说分手。当初我嫌他不懂事,没让他和我一起去一中。我们约好,如果高考后他能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便继续在一起。

“当初约定的学校,就是顾苏安现在上的大学。他能记得对我的承诺,说实话,我很高兴。”

后来还说了很多,纪然有些记不清,只知道挂上电话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心像沉睡的黑暗一样寥落。

 

七 纪然一直都在想,错过他是为了遇见谁呢?

纪然两天没有联系顾苏安。在那段晦涩的时光里,她懵懵懂懂地想起曾经那段夏岚和顾苏安在一起的日子,因为那个人的不爱,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那些优点不再是优点,缺点却被无限放大,她嫌自己的眼睛不够大,嘴唇不够丰满,身材不够看好。

而现在,她憎恨他那段被杜夕占有的时光,她失落自己不是他的初次恋爱,她讨厌他对每一个女生翩翩风度的模样,也自卑自己不够完美到让他看不见其他令人心动的风景。

顾苏安似乎察觉了端倪,打电话来对她解释道,自己和杜夕的事已经过去很久,当时年少轻狂,根本没有考虑未来。

纪然听到他信誓旦旦地说他和杜夕已没有一丝联系时,她只是幽幽地想,会不会将来有一天,他在别的女生面前,也这样提起她呢。

杜夕渐渐淡出了两人的世界,之后纪然还去过顾苏安学校几次,学生会举办的舞会上,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始终萦绕在身边,学长长学长短地叫顾苏安,好不热闹。其中某个特别活泼的女生叫顾苏安哥哥的时候,他微笑着回头向纪然解释,那个女生是同乡,因为谈得来,便认作了妹妹。

那时的纪然已变得敏感而锐利,她看着女生青春洋溢的脸,没有多言。

而后来的事,就像是事先有了感知一般。她在网页上看他们兄妹的互动,在他手机里发现所谓“妹妹”发来的暧昧短信。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因为月事肚子疼痛难忍,想打电话寻求他安慰。电话响了很久以后接通,那边竟然是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说:“哥,你的电话,是纪然姐。”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那一句话时,纪然哭了。

那边的顾苏安接过,问纪然什么事。她努力掩藏话音里的哽咽,只说:“没事,你先忙。”

悲伤的情绪如洪流而至。

那一刻纪然才明白,再强大的安全感,也是可以被消磨掉的。

又一个滂沱的雨天,沉闷的空气让人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原点。大雨来势汹涌,淹没了肯德基前的那条街道,两人就这样被困在了雨里。

纪然下定决心提出了分手。

对面的顾苏安有些错愕,想了想似乎明白过来:“你是在意我认妹妹的事对不对?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我以后尽量别和她来往就是。”

纪然却摇了摇:“你和谁来往都没关系,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了。”

那一刻,顾苏安才知道,纪然是认真的。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哭了,在听到他哽咽着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说:“纪然,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两人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雨滴砸在玻璃墙上,泛出苍白的水花。

很久以后,纪然摇了摇头:“可是,和你在一起后,我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雨整整下了一个昼夜。

失恋的第二天,她找出当年听过的杨千嬅,听到了这么一段歌词:“曾经与某人一吻,动心得不放心。如此小心,再爱也不合衬。”

好像没明白,又好像明白了。

生命里最懵懂最莽撞,也是最纯真最无畏的一页,就这样被翻了过去。

之后的时光里,她走过很多风景,见过很多人。她对待人事渐渐有了前所未有从容,她一点一点在自己的世界里展现光彩和锋芒。只是,她再也没有遇见过第二个顾苏安。

纪然一直都在想,错过他是为了遇见谁呢?

后来的她才知道,那只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

*图/网络

*文/《花火》杂志B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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