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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伟年新作《朝歌晚唱》出版(四)

宁波发展战略研究会2019-01-11 04:55:32


夏布蚊帐

江南水乡蚊子多,睡觉时为防止蚊虫叮咬,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床上挂一顶蚊帐,否则夏天的晚上就没法睡了。我们小时候,没有尼龙纱布帐,棉纱蚊帐可能有,但不可能上城里去买,所以,蚊帐都是买上一块纱布由母亲自己做的。印象最深的是母亲床上挂的夏布帐,底色已经泛黄,藏青的印花图案,还是清楚得很,几处破洞用白细布仔细补上了。这顶夏布帐不知有多少年了,反正从我记事开始就一直挂着,是母亲的嫁妆还是有着什么其他渊源,我一概不知。

夏布是由苎麻丝用土织机织成的,由于麻丝较粗,织成的布挺而硬,透气,蚊子却钻不进来。布织成后用土法染上颜色和图案,缝制成帐子时也用麻线,做成一顶夏布帐要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许多家庭女儿出嫁时,会陪嫁一顶母亲一针一线做成的夏布帐,寄托着娘家人对女儿的深厚感情。

每晚睡觉前,母亲都要用芭蕉扇掸干净帐子里的蚊子,把帐幔严严实实地塞进席子里,然后就催我睡觉。我在夏布帐里入睡,早晨醒来,眼睛盯着夏布帐上的图案,想象这个像什么花,那个又像什么虫子,一路想下去,直到母亲叫起床,才撩起帐幔,钩在帐钩上,伸个懒腰,下床去洗漱吃饭。

 

煤油灯

我读初中之前,村庄里尚未通电,一到晚上便漆黑一片。人们吃过晚饭只能窝在家里,早早上床休息了。晴天的晚上,皓月当空,星汉灿烂,幽蓝的月光下,微风吹过,树影婆娑,偶尔会听到几声狗叫,村庄越发显得安详宁静。

没电就谈不上使用电器,什么电饭煲、电风扇、电视机之类,连听也没听说过。没有电灯,照明用的是煤油灯。煤油,我们叫“火油”,凭票供应,大队的小店里有售,不称斤两,按提卖,一提250毫升。灯有好多种类,我们那边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自己做的小灯。找一只玻璃墨水瓶,瓶口放一枚铜钱,铜钱孔里插入一根铅皮做的管子,管子里穿进一根棉线做的灯芯,灯芯下端比较长,放入瓶肚里吸收煤油,上端露出短短的一截,擦着火柴一点,灯就亮了。另一种是买来的。玻璃制作,高脚大底,上端有个大肚子,口小有螺纹,用于安装铁皮制的灯头,灯头像一顶皇冠,周边有四片有弹性的铁扣子,可插入灯罩,灯罩也由玻璃制成,形状像去了两头的葫芦,其作用是防止灯火被风吹灭。灯头上还设置了转钮,可以调节灯的亮度。

煤油灯光线的辐射半径大概只有五六米,晚上吃饭、早起烧饭是能够看清东西了。女人们晚上在灯下做针线就比较累,尤其是穿针引线时,一定得拨亮灯光,凑近了才能看清。煤油灯还有一个缺陷,就是移动困难,容易被风吹灭。如果晚上找东西,要一手拿着煤油灯,一手挡在灯罩上,遮挡吹来的风,脚步要缓慢稳重,不能让里面的煤油荡出来。待到子女们都安睡了,母亲也不会吹灭灯火,而是把火调至最小,灯里面仍然闪着幽幽的微光,免得小孩子们半夜起来方便时,晕头转向找不到地方。

煤油灯伴着我们长大。在那昏暗的灯光下,我们看书写作业,静静入睡;拿着油灯捉蟋蟀、找蝈蝈;看着母亲一针一线缝补衣服,感受浓浓的母爱。现在偶尔看到丢在墙角的煤油灯,感觉仍然温馨悠长。

 

煤球炉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国家实行封山育林、植树造林政策,上山砍树砍柴被禁止,农村尽管有秸秆可充作燃料,但要维持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之需,没有木柴的补充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国家开始向农村供应煤球,当然是按人按户凭票定量供应。

为了适应燃料结构的变化,每家每户都购买或自制了一只煤球炉。煤球炉呈长筒形,中间有一个圆柱体的耐火炉芯,上小下大,安放在一块生铁制的栅子上面,炉子下端靠近底部的侧面有一扇炉门,空气从此进入,煤灰从此下来。

有了煤球炉,农民的生活大大方便了,烧水煮饭炒菜都可以在煤球炉上进行,晚上不用了,还可以把它封起来,第二天早上开封,煤球仍在燃烧,用铁棒一捅,添上几只新煤球,几分钟以后火苗马上蹿了上来,就可以烧泡饭了。但用煤球炉也有麻烦。一是煤球是凭票供应的,数量不足,只作为一种补充燃料,烧食物主要还是用土灶靠秸秆。二是买煤球要花功夫,公社所在地没有煤球店,我们要步行十里路到慈城的店里去买。煤球是按斤两出售的,而且卖给你的既有煤球也有煤粉,一百斤里面,大概成形的煤球占 60%,煤粉占 40%。挑回家后,拣出煤球先用,用完了把煤粉掺水,用手捏成煤球,晒在地上,干了以后再用,所以当时到农村去,经常可以看到农户家门口石板上排列着一颗颗黑色煤球、煤饼。三是生火困难。在炉芯内,用易燃的柴草或纸张点火,引燃硬柴,待火旺并在炉芯底部有一定的炭火积累时,再在上面添加煤球,使之发热发红。旺火上面突然覆盖了煤球,会导致炉内氧气不足,于是炉子马上浓烟滚滚,熏得人眼泪直流,咳嗽连连,而且弄不好就把火扑灭了。于是,便要用扇子拼命往炉门里扇风,直到里面的木柴烧完、煤球点燃为止。这个过程要半小时左右,可见生炉子的艰难。

后来,煤球变成了中间有孔的蜂窝煤,热能效应有了较大提高。再后来,煤气灶替代了煤球炉,更加清洁、安全、便捷。现在厨房里灶具的品种就更多了,什么电磁炉、电饭煲、微波炉等等,用煤球炉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棚车

在中国,交通始终是个大问题。尽管现在交通已经相当发达,过年前夕,火车票仍是一票难求,外出的人们回家仍十分艰难。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尽管人口流动量不大,但过年时大家走亲访友,下乡知青回家,铁路运输也是远远满足不了客运的需求。

为了缓解交通压力,铁路部门除了增开几列临时客车外,还会增开几对短途的棚车,比如宁波到杭州、宁波到上海。所谓棚车,就是铁路货车,平时用于运送怕日晒雨淋的货物,包括粮食、日用工业品,也运输猪、牛、马等牲畜。棚车形状像现在的集装箱,但侧面有滑门、通风窗。把运货的车辆腾出来运人,也是铁路部门的无奈之举,谁叫我们中国人口这么多,又这么穷呢?

棚车的票价较之一般客车大概要便宜一半,而且每节车厢是不定员的,也没有座位,所以乘棚车的人很多。有一年,我们兄弟几人春节期间去上海,天蒙蒙亮,就从家里出发,走十里路,到慈城火车站,买了棚车票,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听到“哐当哐当”的声音,一列棚车进站了。大家便一拥而上,挤入车厢,可车厢里早已站了几十个人,待我们进去,里面基本塞满了。我们赶紧占好位置,放下行李,并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凳子坐了下来。三分钟后,临时列车员用力拉上滑门,并用一根硬铁丝卡在门上,算是锁了门,火车便开动了。随着火车的晃动,站立的人也随之摇头晃脑,踉踉跄跄。最恶心的是,车厢角落还放着一只便桶,并无任何东西遮掩,不管男女,如果内急,只能当众方便,毫无隐私可言。脚下车轮滚滚,鼻子里闻到一阵阵尿骚味,好在坐棚车的旅客多数是农民,为了省钱,也顾不了许多。

棚车是到一站停一站的,加上速度慢,遇到其他列车还要临时停靠等车,所以晚点是经常的事。正常情况下,慈城到上海北站要十二个小时,如果晚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了。因此,多数人会从家里带点诸如熟鸡蛋、爆米花、炒年糕片之类的干粮,以及一盐水瓶的水,聊以充饥。

到上海北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好在有人接,倒不担心迷路之类的,可十几个小时颠簸下来,实在是太疲惫了,尽管有大上海迷人的灯火,也提不起精神来了。

 

拖鸡豹

在公路交通极不发达,看到汽车还很好奇的年代,外出旅行艰辛而漫长,可以选择的交通工具极为有限。远路乘火车,近途用“11路”,不近不远坐航船是最基本的出行方式。乘火车就不必说了,所谓“11路”,就是两条腿,一般十到十五公里范围内走亲访友办事情是没有车子坐的,只能迈开自己的双腿不停地走,好在过去道路上建有不少凉亭,走累了可以在里面的石凳上坐坐歇歇脚。如果到宁波、余姚去,就得坐航船了。

我们那里机动客运航船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才有的,船不大,大概可以坐二三十人,船的尾部有一间机舱,里面装有一台柴油发动机,发动机带动船底的螺旋桨,驱动船体前进后退。发动机的排气管直接靠在船舷边上,发动机工作时会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同时排气管冒出阵阵黑烟。大概是其声音太响,样子气势汹汹,舱位里又可以吞进好多人的缘故,我们那儿把这种航船称为“拖鸡豹”。

开通航船的河道并不多,主要是在水面比较开阔、桥梁不多的河道上,一个公社有一两条航线已经不错了,而且一天就只有早晨一班,错过时间就无法成行了。我们家离航船埠头大概有两公里路,有一次我有事去宁波,坐的就是“拖鸡豹”。

那天,我一早赶到航船埠头,时间还早,就坐在石阶上等待。一会儿,便听见“嗒嗒”的响声,一艘外面漆成绿色的“拖鸡豹”开过来了,它慢慢减速,靠上埠头。我们急忙跳上船头,一头钻进客舱,还没坐下,船便驶离了埠头,快速向前开去。这时售票员走过来,问我到哪儿,我说到宁波,她说:“三角。”于是,付了钱坐了下来。舱内人声嘈杂,空气污浊,便想出去透透气,看看景色。我小心翼翼地走在船舷上,忽然觉得脚背一热,低头一看,原来是排气管的废气喷到了脚上,穿着的一只尼龙袜瞬间被烧出了几个洞,让我心疼不已。这时,船已经驶入了江面宽阔的姚江,只见两岸苍翠葱茏,天空白云朵朵,前方水天一色,鸟影点点,船后水波翻腾,涌向两岸。就这么站在船头,出神遐想,仿佛那柴油机烦人的轰鸣声也听不见了。两个小时后,船到了终点站——宁波的姚江大闸码头,水上的旅程结束了。

四通八达的公路网形成后,乡下人出行主要靠汽车了,水上客运日渐式微,现在要想在姚江上坐一回船也不大容易了。

 

做棉袄

家庭里,母亲这个角色是最累人的,不仅要参加劳动,还要相夫教子;不仅要操持一家子的吃喝拉撒,还要会做各种女红。单单是丈夫、子女的穿衣穿鞋,一年到头也要操不少心思,花很大的功夫。

单从衣服来讲,一个人从春到冬,不同的季节穿着也不同,不算内衣内裤,基本的配置包括一件衬衣、一件两用衫、一件棉袄、一件毛线衫、一条棉裤。如果要洗换,一件就远远不够。过去家里穷,没钱给儿女们买衣服,只能由母亲一针一线缝制。“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就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我小时候的衣服大多是母亲做的,哪怕我二十几岁到外地读书了,身上穿的棉袄也是如此,尽管式样很土,但穿着暖和实惠。

农村里也有专门给人家做衣服的土裁缝,这些裁缝家里有一台老式缝纫机,人家送来布料,土裁缝就拿出皮尺,当场丈量身高、腰围、袖长,说定几天后取货。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某人要出远门或有喜事的时候,为了体面一点,才咬咬牙做一件新衣服穿穿。但也有例外,就是偶尔要做一件复杂一点的衣服,而母亲们又感到自己没把握,怕做坏了糟蹋布料,便会请师傅到家里来做。

“文化大革命”时,我们村庄有一位老太太,年纪五十开外,人长得干净利索,她有一门手艺,就是会做丝绵棉袄,大襟的、对襟的都会做。可此人因为出身不好,被批斗了好几次,受尽了折磨,害得她精神错乱,连喉咙也哑了,说话声音沙沙的,小孩们经常欺负她,往她身上吐唾沫、扔瓦片。可她的手艺实在太好,还是时常有人请她到家里做衣服。我印象中,她也到我家来做过一次,那时母亲要给自己和我姐各做一件丝绵棉袄,母亲已经买了丝绵、毛革(缎子的一种)、羽纱、纱布等料子。那位老太太到家后,给母亲和姐姐量了身材,搭了一个工作台,开始裁剪。毛革有花纹图案,是做面子的,羽纱是做里子的,纱布是衬丝绵的。只见她把一团丝绵一缕缕地扒开,均匀地摊在纱布上,然后用针线固定,以防止穿时丝绵缩成一堆。接着下铺羽纱,上盖毛革,用针缝合,先缝边,后上领口和袖子。

最花时间的是做纽扣,中式棉袄是不用胶木和金属纽扣的,必须用花布做成盘纽。把布剪成长条状,两边卷向中间,形成一条两边高中间凹的长布条。将布条的一头用图钉固定在桌边,然后顺着布缝,一针一线缝合,做成一条像鞋带粗细的圆绳。利用这条圆绳,先盘一粒纽襻,纽襻形状像火柴。再盘纽扣,纽扣样式各异,有一字扣、琵琶扣、蝴蝶扣等,由主人按自己的喜好决定样式。纽扣、纽襻做成后,分别缝在衣襟两边,好像是锦上添花,整件棉袄也更加光亮了。

做完棉袄,还要配套做一件罩衫,就是穿在棉祅外面的那件衣服,母亲的是藏青色,姐姐的是碎花图案。老太太一共在我家做了两天,母亲管饭管住,走时又塞给她一元钱。本来应该是我们感谢她的,结果反而是她千恩万谢,好像她欠了我们人情似的。看着做好的新衣服,母亲和姐姐美滋滋的,笑得合不拢嘴了。是的,穿新衣服总让人高兴,而且可以穿好几年呢。

 

计划经济时代,生产和生活资料可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必须凭票购买。农民也好,城市居民也好,家家户户都会发到各种各样的票证。当然,供应的商品,城市居民会更多一些,有些东西农民是享受不到的。分类来说,生产资料方面,化肥、农药、木材、钢筋、水泥、砖瓦等,每种由政府确定指标,下达到公社,公社根据各生产大队的实际,再作分配。生活资料方面的票,种类就更多了,粮票、布票、油票、煤油票、烟票、肉票、火柴票、棉花票、肥皂票、糖票、酒票等数不胜数。此外还有一本购货证,有二十多页,每页上都印有数字序号,用于购买供销社临时供应的诸如海鲜、猪肉等商品,用一次撕一张。若要添置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之类的工业品,还要用另外一种票证——工业券。工业券的数量十分有限,记得买一辆自行车要十张工业券,一户人家一年却只发给两三张,根本买不了,所以多数家庭是不会考虑去买的,真的迫切需要,就要靠亲戚朋友调剂,或者出钱向别人购买。当时我们那儿供应的基本上是上海产的“永久”牌和“凤凰”牌自行车,每辆价格120元,如果加上工业券,实际价格远远超过了供应价格,对农民来说,相当于全家一年的净收入了。

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凭票供应,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了很大影响。布票不够用就不能买布穿新衣服,大人、小孩身上穿的都是打有补丁的衣裳,流行的一句话“新阿大,旧阿二,缝缝补补破阿三”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出门旅行必备三张票证:钞票,离了它寸步难行;粮票,离了它要饿肚子;身份证,当时没有身份证,户口本随身携带不方便,只能由大队开证明,证明本人是什么地方人,政治面貌如何,外出去干什么。没有这张证明,万一外地的公安、治保查起来,就说不清了,说不清就有被关起来的风险。

其中,粮票是所有票证里最重要的。按其流通的范围,粮票可分为全国粮票、省级粮票、市级粮票,以及县级粮票,农村戤社户还有一种社供应粮票。粮票的票额从半两开始,一两、二两半、半斤、一斤,最高到二十斤。全国粮票由于可以在全国各地通用,是最吃香的。公务人员出省出差,可凭证明和本地粮票,按出差天数,到粮管所兑换全国粮票,如果家里有五斤、十斤的全国粮票,会当宝贝一样藏起来,不轻易使用。

那时,大饼油条是小孩子心中的美食,如果跟着父母进城上街,看到大饼油条摊,会很馋,不停咽口水,吵着让父母买。可大饼油条是要用粮票买的,一根油条半两粮票三分钱,一只大饼一两粮票三分钱,父母倒不是舍不得花六分钱,是舍不得用一两半粮票。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大人们不会答应小孩的要求。偶尔动了恻隐之心,买上一次,那就是那个小孩的幸福时光了。

现在,我们的物质生活已经极大地丰富了,再也用不着票票证证了。放在抽屉里的那些粮票、布票等票证,已经变成了纪念品和收藏品,有一些还进了展览会。是的,让我们记住那段艰难的岁月,坚定地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道路,让生活越来越富足美好。

 

六六粉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农村化肥、农药的品种不多,使用量也不大。但有一种叫“六六粉”的农药却被广泛使用,原因是杀虫效果好,且贮存、使用方便。

“六六粉”是一种具有中等强度毒性的有机氯农药,对多种害虫有毒杀作用。农作物播种时,在种子里或覆盖种子的农家肥里拌入“六六粉”,可以有效防止地老虎等害虫对种子的噬咬。水稻、玉米、土豆、毛豆等作物的生长期都可以用“六六粉”作为杀虫剂,以防治螟虫、蝗虫、蝼蛄等害虫的侵害。

但农民可能不太清楚,一种农药对昆虫有杀灭作用,同样对人体也有毒害。农民只知道它的厉害,认为其杀虫效果好,只要有虫的地方都用它。好多社员会偷偷地在生产队仓库捧上一把“六六粉”,用纸包了,拿回家用于房间里杀虫。当时多数家庭的床是用木板搭起来的,冬天为了保暖,床板上会铺一些稻草,上面再铺棉絮、床单,这很容易滋生跳蚤、臭虫之类的害虫,被咬过之后皮肤又痒又痛,还起小疙瘩。半夜三更被咬醒后,点亮灯满被窝找恼人的虫子,多数时候是找不到的,只能忍着。有了“六六粉”以后,掀起棉絮,在稻草上面均匀地撒上一层,从此跳蚤、臭虫不见了踪影,可每晚睡觉的时候总有一股“六六粉”的味道。其实,通过呼吸道,我们体内已经有了“六六粉”的残留。

据书上说,“六六粉”进入人体后,容易引起慢性中毒,其表现为神经衰弱、头晕、头疼、食欲不振、恶心、失眠、肌肉酸痛等症状。现在回想起来,我小时候经常头痛,头痛发作时,伴有恶心、呕吐,可能与当时睡的撒有“六六粉”的床有关,不知不觉就中毒了。

由于“六六粉”的化学结构十分稳定,它在旱地中的降解非常缓慢,甚至到现在,棉区的土壤中,仍然可以检测出有机氯的残留物。好在国家考虑到这种农药的毒性和对环境的长期影响,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逐渐限制直至禁止“六六粉”的使用。但它造成的后果仍然十分严重。

 

上坟

清明是汉族百姓祭奠逝者的日子,人们祭拜祖先和故人,缅怀先辈,寄托哀思,追本溯源,祈盼逝者保佑子孙平安幸福。清明又是春回大地、万物萌动、生机勃勃的时节,人们借扫墓踏青,感受春天的气息,沐浴春天的阳光,汲取春天的活力,以求身体康健,事业兴旺。

尽管清明已经成为全国性的节日,但各地祭祖的习俗却各不相同,各有各的做法。我老家一带向来对清明祭祖看得很重。清明未到,有关活动已经开始了。清明前一两天,要先在家里摆上一桌请祖宗。菜肴数量一般为单数,七碗或九碗,荤素搭配,其中荤菜里鱼和肉是不能少的,素菜中豆制品和青菜也是必有的。越剧《何文秀》有一个唱段叫“桑园访妻”,里面罗列的只有六碗菜,可能是绍兴那边的风俗。我记得当时我家做的清明羹饭,桌上供的有油豆腐烤肉、红烧河鲫鱼、清水海虾、青菜豆腐、炒黄豆芽、炒藕片、烤毛笋等。除了这些,还要放上十二只酒盏、十二双筷子,然后点上两支红烛、三炷清香,口中念叨:“祖宗大人,清明到了,请你们来喝一杯酒,别嫌我们菜不好。”家人们见状也都过来分别祭拜,祝他们在阴间过得舒泰,请求他们保佑家人无病无痛,小孩聪明,大人们事业顺利。酒要倒三次,意味着酒过三巡,接着便上米饭,一个位子一碗,也是十二碗。看看香点得差不多了,女主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佛经、纸钱、锡箔元宝烧了,让祖先们在地下也可以手头宽裕点。

清明当天,在外地工作的人也会赶回来,一大家子人带着水果、糕点、香、烛等祭品,早早就上山了。有的清理坟头,堆上新土,有的摆放祭品,点上香、烛,全家老小都要朝着墓碑拜上几拜,嘴上说着:“阿爷阿娘,阿爸姆妈,今天清明节,阿拉来看看侬,送点东西给侬吃吃,送点钞票给侬花花,保佑阿拉太太平平、子孙聪聪明明。”然后便是烧纸钱,不仅烧给自己的亲人,还要烧一点给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及地下的邻居,希望他们对自己的亲人多加关照。

扫墓最揪心的是扫新坟。亲人去世后的前三年正清明,扫墓的人凌晨就要上山,祭品也更丰富一点。在世的家人还没有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一到坟头,眼泪就会忍不住流下来,想到阴阳两隔,天人永别,悲从中来,忍不住号啕起来,旁边的人听了也会鼻子酸酸的。

清明是大自然宣示万象更新、生生不息的日子,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慎终追远,守望家园,开拓未来。

 

立夏蛋

立夏是个重要的节气,标志着一年农忙正式开始。这天以后,农作物要陆续种植,一年的收成在这时要打好基础,农民也要开始夜以继日地劳作了。为了让家人在繁重的劳动中保持健康,增强体力,需要预先补充一些营养,于是就有了吃立夏蛋的习俗。

古人认为,立夏吃东西最补,吃一只鸡蛋相当于吃一只鸡,还认为立夏吃蛋能预防暑天常见的食欲不振、身倦肢软、消瘦等疰夏症状。这种说法与中医理论也是契合的。中医认为,鸡蛋性平、补气虚,有安神养心的功能,吃一个立夏蛋,既是对辛苦劳动的犒赏,也是对平安和丰收的企盼。

立夏的头天晚上,母亲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十几个鸡蛋,洗干净后,一个个放进烧甏内,加上老茶叶、茴香,再倒进一些酱油,埋进火缸内炖煮。第二天早上,鸡蛋早熟透了,而且鸡蛋里面渗进了茶叶的香味和酱油的咸味,我们兄弟几个早已迫不及待了,抢过一个,也不顾烫不烫手,轻轻地敲破蛋壳,不等把壳全部剥除,已经有半个鸡蛋下肚了。由于数量有限,吃了一个以后,母亲就不让我们吃了。

当时,我还在读小学,吃完早饭就要急急忙忙去上学。这时,母亲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用丝线织成的蛋袋,拿了一个茶叶蛋放入其中,挂在我的胸前,催我可以去学校了。到了学校,只见每个同学胸前都挂了个蛋,有的手中还拿了一个,都显得很兴奋。趁上课铃还未响,同学们便玩起了拄蛋的游戏。所谓拄蛋就是蛋与蛋相碰,谁的先破算谁输。拄蛋时,一般用蛋的大头,即里面有空气室的那头,也有调皮的同学,整只手捏住鸡蛋,让别人看不到他到底用的是大头还是小头,结果他赢了,输的同学一定要他把手伸开来,发现原来他用的是小头,因为小头尖硬,大头是拄不过的,就说他赖皮。课余,好多同学已经憋不住了,摘下蛋袋,把蛋吃了。

现在茶叶蛋已经不仅仅是立夏时的节令食品了,平时路边摊、点心店都有茶叶蛋供应,而且煮烧的方法也有了改进,放入锅内一起煮的调料更多了。但儿时用火缸炖的茶叶蛋的味道是始终不会忘记的,在我的心中,那是最纯正的茶叶蛋味道。

 

端午节

五月初五端午节,划龙舟,吃粽子,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传统活动。其实在我们家乡,龙舟是不划的,但粽子是要吃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乡俗。

称重。端午时已经进入盛夏,气温升高,病虫横行,人体消耗增加,劳动付出很大。一个夏天下来,人会变得清瘦,体重要减少好几斤。端午那天称称分量,到秋后再称一下,就知道这个夏天到底瘦了几斤。大人们会在仓库或轧米厂的梁上吊一杆大秤,由一人拨动秤砣,想称的人双手紧紧拉住秤钩,双脚缩起离地,如果秤杆上翘,秤砣向外拨,秤杆下垂,秤砣往里拨,找到平衡点,看准秤砣所在位置,报出刻度上的重量,97斤、105斤、145斤……听到自己的重量,大家都会议论几句,比去年重了两斤或轻了一斤等等,记在心上。

喝雄黄酒。雄黄其实是一种矿石,主要成分是砷,也就是砒霜,有毒,含强致癌物。古人认为,雄黄能“驱避百邪”,夏天“蛇虫百足”纷纷出笼,会伤及人体,端午喝一杯雄黄酒能够消毒除瘴。雄黄酒酒体呈金黄色,浓度很高,一般人喝时也只是咪上一口,做做样子。我们年纪小是不能喝的,大人只是在我们额头眉心间用雄黄酒点一个圆点或写上一个“王”字,表示驱邪。

吃倭豆饭。倭豆就是蚕豆,据说是戚继光抗倭时经常吃的,吃倭豆要先剥去外壳和里壳,只吃里面的豆瓣,寓意人们对倭寇的仇恨,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端午,刚好是新鲜倭豆上市的时候,从田里刚摘来倭豆,便一颗颗剥成豆瓣,中午烧饭时与糯米混在一起,大镬烧,糯米饭黏韧,豆瓣粉香,两者合在一起,白间有绿,饭香豆香,即使没有菜,也能吃下去好几碗。但糯米饭不易消化,吃多了,容易腹胀,所以母亲不让我们多吃。

挂艾草。端午那天,家家户户门上都要挂菖蒲和艾草。目的是驱蚊驱虫,百虫不进。一边挂一边还要念:“蚊虫哎,今末是端午节,侬要走进来,过了重阳节。”因为重阳节以后,天气转凉,蚊子已经不多,不会再叮咬人了。菖蒲叶形状像茭白草,但比较厚实,长得像宝剑,多生长在水塘、水沟边;艾草长在山坡、旱地上,两种植物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是蚊虫们怕闻的。采来后,把一支菖蒲一支艾草搭配好,用绳子扎紧,挂在门上。一挂就是几个月,直到重阳前后才取下来。

 

做年糕

冬至以后,农活少了许多,各家各户都开始考虑为过年准备年货了。过年时,年糕和汤团是必不可少的。年糕意味着年年高,期盼来年生活更好;汤团意味着团团圆圆,一家老小平安幸福。这两种食品当时只凭票供应给城市居民,农民都是自己做的。

年糕用粳米制作。当年的新粳米淘洗干净后,在缸里浸上两天两夜,捞起后,用石磨磨成米粉,一边磨一边掺水,五十斤的米要磨上半天。后来有了轧粉机就简单了,把湿米往进米口一倒,出口处流出来的就是米粉了。米粉装进白布袋,拿回家用木夹压干,第一道工序就算完成了。晚上或第二天一早,开始第二道工序。借来两个蒸桶,搁在大镬上,把米粉倒入里面,猛火蒸煮。蒸桶的形状像水桶,但没有环,上大下小中空,中间放一个天萝芯制成的垫,米粉就放在垫上蒸,每一次大概能蒸十几斤。蒸熟的米粉马上倒入室外的石捣臼里,捣臼旁放着一盆水,一个人抡起木杵往下面击打,一个人不停翻动米粉块。为了防止米粉粘在木杵上,也为了防止热米粉烫伤手,每翻一下此人都要用手去蘸一次冷水,并在木杵头上搭一下,如此反复,大概打砸几十下后,米粉里的韧性出来了,松散的米粉粒黏结在一起,变成了粉团,捣打结束。早有人捧起粉团放在长板案条上。木案一般要涂上一层黄蜡,撒上一些干米粉,以减少米粉的粘连。木案两边分别坐着三四个妇女,是专门做最后一道工序的。只见一人站立着,双手不停地搓捏那粉团,一会儿便搓成了圆柱形,并均匀地分割成一颗颗橘子大小的圆团,其他人再把那小圆团搓成长条形,用年糕板一印,一根年糕就做好了。考究一点的,还会在年糕的中间印上一个红印,以图吉利和美观。做好的年糕,每三根一排,横竖叠加码起来,大概十层为一叠。著名的慈城手工水磨年糕就是这样制作的。

做年糕是生产队里最热闹的场景之一。除了参与做以外,好多人都围着看热闹,特别是捣臼杵粉团的时候,一些年轻人都喜欢舂几下过过瘾。小孩子们则想搞点吃的,解解馋。预先买来油条、豆酥糖或拿来一碟咸菜,要大人们做一个年糕团。看着小孩眼巴巴地盼着,有人不忍心,便摘下一段粉,摊扁摊薄,放入油条或豆酥糖,再一卷,一个又热又香的年糕团就做成了。那小孩张口就咬,吃得津津有味。

年糕做成后,离春节还有二十几天,贮藏保管是个大问题。年糕晾干以后,会开裂发霉。但农民有办法,就是把年糕放入木桶,用凉水浸着,几天换一次水,保证不发霉不发臭,这种储存方法可以使年糕放上几个月。家里没菜了,就捞上几根做炒年糕、汤年糕,都是一家人喜欢吃的。如果过年有上海、宁波等城里的亲戚来,年糕也是非常好的礼品,而且乡下人大气,要送就一袋一袋地送。

 

糯米粉

糯米粉制成的食物煮熟后具有软、糯、黏、香的特点,是制作宁波汤圆的主要原料。每年生产队都要种上几亩糯稻,收获后分给社员,用来制作糯米粉。但糯稻的产量不高,一般晚粳稻亩产量可达七百至八百斤,糯稻却只有五百至六百斤,所以在粮食征购任务很重的情况下,生产队不敢多种糯谷,一般只种七八亩,能让每户社员平均分到百把斤就可以了。

糯谷收获后,其内部的淀粉结构还有一个变化过程。刚收下来,剥开谷壳,米粒的颜色多数仍呈玉白色,烧成米饭味道与一般的粳米相差不多,只有经过多次翻晒,米粒才会渐渐由玉白色转变成乳白色,糯性就出来了。因此,糯谷要比粳谷多翻晒两至三天,贮存一个月以后再去轧米效果更好。

进入腊月以后,社员们陆陆续续地把糯谷轧成糯米,然后根据需要,称上二三十斤至四五十斤不等,浸在陶缸里,两三天后捞起淘净,或用机磨或用石磨,磨成粉状,装入洋布袋。随后,在布袋上放一块木板,人踩在上面使劲蹬踏,挤干水分,便可以晾晒了。将糯米粉掰成约 0.5厘米厚、5厘米长的条块,放在竹匾上晾晒,每个竹匾大约可以晾四至五斤的粉,多的人家有十几匾,每只匾中间都会压上一小张红纸,以祛秽气避鬼邪。晾晒的地方选择在矮墙或小屋顶上,防止鸡狗糟蹋。晾晒过程中,有些糯米粉的表面会呈现红色,这时主人会感到紧张,因为按迷信的说法,这些糯米粉被鬼摸过了,人吃了会生病。实际上,这是糯米在浸泡时起了化学反应所致。糯米含的是支链淀粉,遇到碘会变红色,即使变色了也是无毒无害的,但农民们并不知道原委,只能怪罪鬼神了。

晾干以后,把糯米粉装入甏内,放在干燥的地方,就等过年时使用了。年三十的下午,家家户户都会做汤圆。拿出糯米粉,掺上适量的水,搓成长条形,再一小块一小块摘下来,摊成粉皮,嵌入猪油桂花白糖馅,再搓成小圆团,一颗汤圆就做好了。年夜饭最后一道点心就是汤圆,每个人吃上四五颗,寓意一家人团团圆圆,圆圆满满。大年初一到元宵,几乎每天都能吃上几颗汤圆,一年在汤圆味中结束,也在汤圆味中开始。

 

杀猪

猪是农家宝。那时几乎各生产队都建有养猪场,规模一般在 100头左右,主要出售给国家,供应城乡市场。社员也几乎家家养猪,一般是两三头,以出售给供销社为主,如遇上红白喜事,也有忍痛宰杀的,过年时也有杀一头猪供几户人家食用的。

农家养猪以经济为原则。喂猪的饲料一是谷糠,二是下脚蔬菜和青草、水草,都是不用花钱的。谷糠是粮食的副产品,农民用于喂鸡喂猪;家里小孩子除了读书以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割猪草,每天都要割。由于饲料营养比较差,猪长得慢,一般要养十个月甚至一年才能出栏。

出售给国家的生猪,出栏是有标准的。首先是重量,必须达到120斤以上,然后检验体形、膘厚、毛色等。一番折腾后,检验员会报出一个数据:68刀或70刀。所谓“刀”就是一头猪去头去尾去下水后的出肉率,“68刀”就是 100斤毛猪可以出68斤白肉。如果这头猪刚好 120斤重,估的是68刀,可以出肉 81.6斤,这头猪就可以成交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就是一头猪所出白肉必须在 80斤以上,否则就不合格。农民把一头猪五花大绑抬到供销社门口,检验后,最关心的就是检验员口中的这个数据。“68刀”放心,“70刀”开心;如果报出来的是“65刀”,这个农民的脸就黑了。“65刀”意味着白肉不到80斤,这头猪不合格,只好抬回去再养。

杀猪对于农家来说,无疑是件大事。户主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舍不得。欢喜的是过年过节一家老小可以吃上几天肉,肚子里有油水了。舍不得是因为辛辛苦苦养了十个月,本来卖了可以换现钱,现在变成了下饭菜。但既然定下来了,就顾不得许多了。算好日子,约定了杀猪屠,借来大木桶、长板凳等物件,把准备工作做妥了。

到了开杀那天清早,请来几个帮手,杀猪屠一到,几个人从猪圈里提出待宰的猪,把它牢牢按在长板凳上。只见杀猪屠抽出一把长约 30厘米的尖刀,捅向猪脖子的下方,刀尖直抵猪的心脏,猪血喷涌而出,流向长板凳下面的一个装有少量盐水的面盆。大约过了五分钟,猪的血基本流干了,抽搐也无力了,行将毙命。这时,杀猪屠会在猪的一条后腿的脚趾分叉处,割上一刀,然后拿起一根大约长 180厘米的铁棒,从这个刀口往里捅,目的是使猪的皮层与肌肉分离,为后面煺毛做准备。做完这些之后,主人把烧好的开水倒入大木桶里,杀猪屠试试水温把整个猪浸入其中,开始煺毛。煺毛比较花功夫,大多数毛被热水一泡,脱落了,但还有不少需要另行处理。于是杀猪屠再把猪捞上来,搁在大木桶上面的两根木棍上,捡起那条割过一刀的腿,往里吹气,渐渐地整个猪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再用麻绳把那条腿扎紧了,防止漏气。然后杀猪屠就开始刮毛作业,不一会儿,整个猪变得雪白粉嫩,表面全部弄干净了。接着就是开膛剖肚。杀猪屠换了一把大刀,先切头切尾,并把猪身切成两半,取出内脏,分门别类进行处理。

杀猪屠一般是不收劳务费的,主人家会把一副大肠或小肠送给他作为酬劳,同时说上几句感谢的话。

 

掸尘

好多人都以为农民不讲究卫生,家里鸡粪遍地,垃圾成堆,灰尘扑面。城里人到农民家做客,要踮着脚走路,碗筷要重新用开水泡过,其实并非如此。的确有些农家比较邋遢,但多数人家还是过得去的,个别的更是窗明几净。

农民家里给人不卫生的印象,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为生活所迫,养猪养鸡。农民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养十几只鸡,养一两头猪。鸡是散养的,人吃饭时,它们就在桌子底下,饭菜掉到地上,就成了它们的美食。院子也是它们觅食的去处,鸡爪子刨地,刨出来的小虫、蚯蚓可供一饱口福。吃了就要拉,地上有些鸡粪也属正常。猪是圈养的,有专门的猪圈,喂猪的是米糠和泔水,看上去脏兮兮的,猪又是吃、拉在一起的,猪粪便的臭味会不时散发出来,让人闻之难受。锄头、钉耙及便桶是农具,生产劳动中不可少。多数人家没有专门放农具的库房,收工以后,农具要么放在屋檐下,要么放在厨房里,看上去不整齐,有点乱。下田干活,身上经常沾上泥巴、粪便或草儿花儿等,脏手脏脚脏衣服地回到家里,整个人看上去也是脏的,农民喜欢这样吗?当然不是。女主人每天都要洗洗刷刷扫扫地,整理一下衣服,当然也不可能搞得很洁净,好在也不会经常有客人来,家里人也都习惯了。

但是,每年农家会彻彻底底、里里外外地搞一次大扫除,这就是过年之前前的掸尘。腊月二十左右,各家会在某一阳光明媚的日子开始掸尘,女人们负责洗被子、床单、蚊帐等床上用品,还要用抹布把移动不了的家具全部擦上一遍。男人们则负责清除房间里的积尘,把窗户卸下,把碗橱、饭桌等抬到河埠头清洗。比较难洗的是碗橱。我家那个橱是老式的,有好多扇门,有好多的木格子,要先把门和可以活动的构架拆下来,分别加以清洗,这些东西浸到水里后,必定会浮起几只蟑螂,真的很不卫生。洗完后,这些大家具要先靠在墙上晾晒,干了以后再搬回原地方,床单等则晾在竹竿上或干脆拿到小山顶上的草皮上晾晒。

搞完这些,便转入扫地、清理垃圾环节,扫地简单,用竹扫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用力清扫就是了,清理垃圾就要花点功夫了。垃圾既是废物又是肥料,不能随便倒掉。我们家的垃圾堆在后门旁,几个月没有清理,已经有好大一堆了。我们两兄弟拿一把钉耙,一把扫帚,一只竹箩筐,一只竹筛,一只畚斗,开始工作。一人拿畚斗铲垃圾,一人拿竹筛筛垃圾,漏下的作肥料,漏不下的是废物,整整忙了一小时才处理完毕。经过一天的劳动,家里干干净净,尽管流了汗出了力有点累,但看到家里清清爽爽的,心里却很舒服。

 

喝酒

说起喝酒,可有一大堆故事。有喝酒后夫妻反目的,有喝着喝着掀了桌子的,有喝酒回家路上跌得鼻青脸肿,甚至掉到河里的……但种田的又离不开酒,累死累活一天,回到家总得喝上几口,以消除疲劳,促进睡眠。有些有酒瘾的,一日三餐都要喝,成天迷迷糊糊的,可活还是照样干。好在当时买酒要凭票,票用完了就没得喝了。即使过年自己可以酿一缸,过了年后也喝得差不多了。所以,喝醉的时光很少。

可以放开大喝的是婚嫁、小孩满月、老人做寿及春节期间,亲朋好友济济一堂,一张桌子团团坐,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欢声笑语,家长里短,好不热闹。喜欢喝酒的青壮年男人会很自然地凑到一起,大家你敬我我敬你的,干上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们划拳吧,我先打庄,然后大家轮着做庄。于是一呼百应,大家纷纷响应道:划就划,谁怕谁呀。接着打庄的就宣布规则,主要是三条:一是决定“独记头”,还是“抢二”或“抢三”。“独记头”意为一拳决胜负,谁输谁喝;“抢二”就是二比一为赢;“抢三”比较复杂,一方要连续胜三拳才算赢,比如某一方先胜,记得一分,下面一拳另一方胜,则原先胜一方的分数归零,变成了后胜方的分数。所以“抢三”比较容易形成拉锯战,对喝过酒的人来说,多喊几声对缓解酒劲有帮助。二是“黄拳”要处罚。划拳时双方各伸出一只手,共十根手指,喊的数从零到十以内可以随意,这是每个人都不会搞错的,总不至于喊十一、十二,但不大熟练的人划拳往往口手不一,经常伸错指头或叫错数字,比如你伸出两个指头,口里喊出的却是“八仙好啊”,即使对方五个指头全部伸出来,五加二也只有七,这就算是“黄拳”了,要另外加喝一杯。三是“除五除十”,就是不能叫带五带十的数。待大家都表示同意了,划拳正式开始,一般按顺时针转,上一人输赢三次后转到下一人。趁他们还没伸出手之前,先交代一下从零到十的划拳口诀:

零:宝一对

一:一定恭喜侬

二:哥俩好

三:三星照

四:四喜财

五:五魁首

六:六六顺

七:七(乞)个巧

八:八匹马

九:九(酒)快来

十:全福全

每句口诀后面都会加上一个“啊”,这样喊起来比较顺口。这时早见两个人干上了,只见两只手臂一伸一缩,五个手指不停地张开收拢,嘴巴像爆芝麻一样“乒乒乓乓”喊出不同的口诀,让人眼花缭乱,手指数也数不过来,一眨眼就是十几个回合。忽然一个人停了下来说“你输了,我赢了一记”,对方说“是的”,便又伸出了拳头。一两分钟后,其中一人便败下阵来,端起一杯酒“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如果这个人连输三杯,众人便会起哄说要“拆开”,“拆开”的意思是至少你要赢回一杯,不能输得精光,才能轮到下面一个人接着划。那就继续来吧,但有时运气差,会连续输下去,这时输的人可以主动邀请某一划拳技术好的人帮着“拆”。一圈拳头划下来,众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菜盆子也空了,时间也不早了,于是一哄而散,大家各自醉醺醺地回家去了。这时主人开始收拾碗筷,抹桌扫地,虽说辛苦,但让大家吃好了,心里也高兴。

酒这种东西有两面性,喜庆的时候用它增加气氛,悲伤忧愁的时候,用它来发泄情绪,适量喝一点还可以消除疲劳;但酒喝多了伤肝伤胃,损害健康。朋友之间喝酒,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可真的喝多了,掀桌子、相互打得头破血流的也不少。所以喝酒要节制,酒桌上以少劝酒多吃菜为好。

 

搭老酒

老酒就是米酒,我们那里又叫白酒水。过去老酒是凭票供应的,一个月只能买五六斤老酒,远远满足不了喜欢喝酒人的需要。自己家里做点米酒,一来喝起来方便,不用花钱不用票子想喝就喝,二来过年时亲戚走动,也需要酒水招待。所以,多数农村家庭都会利用节省下来的粮食酿些老酒。

酿老酒,宁波人叫搭老酒,原料是糯米或粳米,时间一般选择在春节前一个半月左右。预先要把米浸在缸里,让它吸水膨胀,直到米粒看上去像石灰一样白,用手能捻碎时,捞起来晾干,然后放入蒸笼蒸熟。如果做的量大,需要蒸五至六次,把蒸熟的米饭,倒入一只大白篮里,让其自然凉到和人的体温差不多,然后拌入酒曲。酒曲又叫白药,比较简单的制作方法是:米粉加辣蓼草汁或干草粉,加少量水揉作丸,放在竹席上,以青树叶覆盖,等过几天长出白毛,丸体发热,去掉覆盖物,再过几天降至常温并逐渐干燥,移至阳光下曝晒几天,晒到极干即成。

一般农户并不会做酒曲,搭老酒时或买或由朋友赠送获得。酒曲要拌得均匀,放多放少没有定规,全凭经验。酒曲放得多,以后老酒酒精度高,饮之比较容易醉,而且味道有点苦;放得少,发酵后,有可能使酒体发酸,所以掌握酒曲的量至关重要。

拌好酒曲后的米饭,放入洗干净的酒缸里,一层层地叠上去,轻轻地压结实,中间要留一个可乐瓶大小的孔,以利通气。然后在缸的四周绑上稻草,盖子上裹上棉被,进行保温。两天后,在酒曲的作用下,酒缸里的米饭开始发酵,用手摸缸体,能感觉到温热。一周后打开看,中间那个孔里已经有少量的酒液。十天以后已经酒香扑鼻,酒体上溢,米糟漂浮。这时,按米酒比 1 3的比例,加入冷开水,再盖上缸盖。两三天以后米酒就可以喝了。

喝米酒时,一般要加热,口感醇中带甜,但后劲大,酒量不大的人尤其要当心,防止不经意间喝醉了。

 

嗑瓜子

土地是万物之母,它慷慨地奉献给我们享之不尽的食物,只要你辛勤劳作,就能收获你想要的。我们做农民时,除了为填饱肚子种植水稻、油菜等粮油作物外,还利用房前屋后、山坡杂地种植茄子、夜开花、番茄、西瓜、南瓜、向日葵等经济作物,作为主粮的补充。

南瓜、西瓜在果实部分食用后,籽也是要收起来的。吃西瓜时,籽都吐在桌子上,收集后用淘箩装起来,在河里洗干净,晒干收藏;南瓜籽也一样,把它们从瓣上一粒粒抠出来,洗净晒干收好。

夏天的晚上,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家人各搬一把竹椅子,坐在门口乘凉,一边仰望满天的星星,浮想联翩,一边摇着席草扇享受片刻的惬意。忽然,飘来一阵香味,原来是母亲端着两盘瓜子走了过来,起身一看,一盆是南瓜籽,一盆是西瓜籽。不等放下,我们几个兄弟便把手伸了过去,满满地抓了一把,还有点烫手。一粒粒往嘴巴里送,牙齿嗑开壳,舌尖拨出籽,吃得津津有味,啧啧有声。南瓜籽壳薄仁大香味足,西瓜籽壳厚仁厚味醇,我们都喜欢吃。就这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天南海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一直在星光下坐到十点左右。夜深了,门口吹来一丝丝凉风,是睡觉的时候了,母亲也催着我们进屋休息了。于是我们一个个打着呵欠、揉揉眼睛上床去了。只留下满地的瓜子壳,一片狼藉。母亲早已拿着扫把畚斗,开始清扫了。

向日葵长着高高的个子,顶上托着一个圆圆的花盘,开花时会追随太阳转变花盘方向。葵花籽在秋后才比较饱满,一般我们每年都种上十几二十株,成熟后,用菜刀把花盘一一砍下,用手使劲地把里面的籽搓下来,晒在竹匾上,干了以后收进木桶内,总共有三四斤左右。葵花籽我们平时基本不吃,要留到年三十和春节拿出来。客人来了,端出一盘炒葵花籽、一盘炒花生,再泡上一杯茶,就是很好的招待了。

 

苋菜股

苋菜大众化的吃法是炒叶子吃。可我们那儿吃的是它的茎。苋菜在四月中下旬播种,七、八月份收获。我小时候,家里每年都要种苋菜,待长到差不多和人的身体一样高的时候,把它们连根拔起背回家,那时刚好放暑假,母亲会叫我坐在家门口阴凉的地方清理苋菜。先把苋菜茎上的叶子全部捋掉,用菜刀把其根部削干净,留下一根光溜溜的茎干,再把茎干切成一段段的,每段约有大拇指那么长,拿到河埠头洗干净。

那时没有冰箱,农民吃的食物包括菜、冬瓜、茄子、茭白甚至鱼肉都是用盐腌制的,不仅一年到头都可以吃,而且风味独特,百吃不厌。苋菜的茎干也一样,要用盐腌,做成苋菜股。腌苋菜股有两种方法:生腌与熟腌。生腌就是把茎干先放在木桶里用水浸上几天,待茎的表皮自动脱落了,洗净再放进甏里腌,堆一层撒一层盐,然后盖上盖子放在遮光阴凉处,让其发酵熟透。二十几天后才可以吃,外硬内烂,嘴巴一吸,里面的肉全部进入口中,有点咸,有点酸,有点鲜,有点臭,回味无穷。熟腌就是把苋菜茎煮熟了再腌,腌制的时间缩短了,但味道不及生腌的鲜。

苋菜股是“长下饭”,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吃法也很多:生吃,上面滴几点麻油,特别香;蒸着吃,在烧饭时,饭镬上面放一只羹架,羹架上放一碗苋菜股,利用饭镬里的蒸气蒸熟,又是另一种味道;与鱼或猪肉混在一起蒸,苋菜股的味道与鱼、肉味道相互渗透,风味独特。

宁波农村有句老话:“苋菜股,盐茄糊,肚皮喫勒急鼓鼓。”这说明宁波人爱吃苋菜股,也说明苋菜股能开胃,用苋菜股下饭,胃口就来了,能多吃几碗,以至于肚皮吃得胀起来了。

 

腌咸齑

宁波老话说:“三天不喝咸齑汤,脚娘肚有眼酸汪汪。”意思是有段时间没喝咸齑做的汤,连走路力气都没了,说明宁波人对咸齑的挚爱。

所谓咸齑,就是咸菜,北方人叫酸菜。宁波人做咸菜的主要原料是雪里蕻,一种像芥菜的蔬菜。雪里蕻在我们这里可种两季,当年十一月份种,次年一月份收的,叫冬雪里蕻;一月初种,三月底收的,叫春雪里蕻。因为经过严冬的冰雪,冬雪里蕻的叶子比较厚实,养分积存比较多,所以质量比春雪里蕻要高,腌后味道也更好一些。

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利用自留地种雪里蕻,有的甚至会种上半亩地,自己吃不了就送给邻居。收割后,要先把雪里蕻在阴凉的地方晾上几天,待菜叶微微发黄再作清理,去掉老叶烂叶,削去菜根,挑到河埠头清洗,几百斤的菜要洗上半天,然后沥干水分,准备腌制。

腌前,需要准备一只大瓦缸,腌的量大要用七石缸,买几十斤盐。然后洗净缸体,在缸底撒上一层盐,铺一层菜,再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菜,大概放到两尺高的时候,主人会叫十几岁的儿子过来,让他洗净双脚,跳进缸里,使劲踩踏,直到雪菜微微出水。就这样,一层层加菜加盐,一次次踩踏,直到离缸口20厘米左右。装满了,主人找来两条和缸直径相当的竹棒,呈十字形撑在菜面上,再在上面压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防止菜浮起来。这块石头,我们叫“咸齑石头”。这个名称后来也用于称呼那些管理压制下级的领导、管家。单位里如果今天领导不在,就有人说:“今天‘咸齑石头’没了,大家可以自由点。”

一周以后缸里已经溢满了水,这些水都是从菜里渗出来的,菜的颜色也由黄绿变成了青绿,这种状态我们叫“转味”,说明盐水已经进入雪菜体内,雪菜正在向咸齑转变。但此时还不能吃,因为这个时候雪菜的亚硝酸盐含量最高,吃了容易致癌,一直到一个月以后,菜色变成土黄,才是真正腌熟了。

一缸咸齑成了农家一年四季的“下饭”,每天做饭时都要取出一两棵,或生吃,或炒肉丝,或与番茄一起用来煮汤。味道鲜美,开胃乐胃。

 

嫁囡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有一部电影风靡一时。电影叫“李双双”,描写的是一个农村妇女李双双自强不息、艰苦创业的故事。其中有一个细节,就是李双双和她的丈夫说“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说明他们的婚姻并不是自由恋爱的结果。过去农村比较闭塞,人一生的活动半径非常小,接触的也只有生产队、生产大队,至多是一个公社里的人。自由恋爱的男女青年很少,除非同一个村庄,从小青梅竹马,最终喜结连理的。大多数青年男女是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缔结婚姻的。

我家邻居有一位姐姐,是独生女儿,二十好几了,还没对象,父母着急,托媒人介绍,与隔壁公社的一个年龄相仿的男青年谈上了,双方家长都觉得满意,男女当事人也对了眼,总算修成了正果。双方约定第二年春节举行婚礼。可结婚就没有这么简单了,男方首先要满足女方提出的彩礼要求,彩礼不是实物而是现金,当时的要价大概是五六百元。男方的钱到手后,女方开始筹备嫁妆,嫁妆多少,质量高低,事关女方的面子和女儿在夫家的地位。因此,女方家长即使贴钱也要把嫁妆置办得体面一点。

婚礼前一天,女方把嫁妆浩浩荡荡地抬到夫家。嫁妆以杠为单位,一般人家嫁囡,嫁妆约为四到六杠,稍微富裕的有六到八杠,再好的有十杠以上。陪嫁过去的物品有棉被、毯子、马桶、樟木箱、皮箱、痰盂、脚桶、饭桶、面盆、毛巾、热水瓶、梳妆台、针线盒等,好一点的还有缝纫机、台钟等工业品,这些东西都装在元宝篮和竹箩里,以两人抬或一人挑为一杠,杠数越多越气派。我们邻居女儿的嫁妆有六杠,也不失面子了。嫁妆经过的村庄,人们都会出来观看,并评价一番,无非是说这户人家穷,那户人家富,并无恶意。

第二天是正日子,上午新娘要穿上嫁衣,梳洗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等待新郎前来迎亲。新郎要把新娘接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进门前设有重重关卡,只有满足了条件才能放新郎进来。当时既没有花轿也没有轿车,新郎接新娘用的是自行车,新娘出门脚不能落地,要由哥哥抱到新郎的自行车上,据说是为了防止新娘把娘家的财气带走。新娘坐上自行车后座后,新郎便喜滋滋地当起了驾驶员,并由伴郎、伴娘们护驾,沿着机耕路渐渐远去。这时也就到了中午时分,女方的婚宴正式开始。大家吆五喝六,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热闹非凡,免不了有几个人倒在酒桌下。

第二天早上,女儿女婿带着礼品回娘家,表达对父母的感激,对家乡的眷恋,这叫“回门”。下午,新人就要回自己的家了,丈人丈母娘怕女儿寂寞,又派了儿子和邻居的男丁四五人作为阿舅陪同送到女儿家。那天晚上,阿舅们几乎个个酩酊大醉,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回到家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女儿嫁出去了,家里空荡了好多。原来女儿做的事情现在没人做了,父母亲有深深的失落感,但心里在祝愿女儿幸福快乐,夫婿体贴,早生贵子。

 

探亲

我七岁那年的暮春,母亲做了个决定,去外婆家探亲。这可把我高兴坏了,因为我长到七岁还没出过远门。似懂非懂的年龄,是最希望到外面见见世面的。

外婆家在绍兴的乡下、会稽山的深处,去一趟着实不容易。母亲也是差不多二十年没回去了,好在那边传来消息,外婆健在,舅舅、舅母及表兄妹们都过得还可以,也希望嫁在外头的母亲回去看看,叙叙亲情。母亲思乡心切,草草准备了一些诸如红枣桂圆、咸鱼之类的礼品,就带着我上路了。

到绍兴要坐火车。我们家离火车站有十里路,要走一个小时多一点,早晨出发到火车站已是十点钟了。当时火车班次少,又是站站都停的慢车,待我们坐上火车,到绍兴站下车,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再打听明白汽车站在哪,赶到那儿差不多已是三点了,好在那天运气好,马上就买到了下一班的长途汽车票,但也等待了一个多小时,随着人流匆匆上车。找到座位,放下行李,汽车就开动了。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看到汽车顶上有一个大包袱,车子一动就晃来晃去的,不知是干什么的,还以为是人家的行李,后来才知道这是天然气囊,当时我们国家贫油,汽车烧的是天然气。

汽车缓缓起步,缓慢行驶,沙石路上尘土飞扬,一站一站停过去,大概两个多小时后,到了我们下车的站。母亲急忙招呼已经睡眼蒙眬的我,牵着我的手下了车。

这时,天色已经全部黑下来了,还下着毛毛细雨,车站附近一无所有,只有一块站牌突兀地立在那儿,标明这里是什么地方。母亲一手提着行李袋,一手牵着我,朝前走去,朦朦胧胧中看到路边有几幢破草房,于是大着胆子前去敲门。不一会儿,有人开了门,问我们有什么事,母亲如实相告,要到这里附近的一个村庄探亲,那人问清是什么村找什么人,母亲一一作答。这个人看上去有五十几岁,听了母亲的话,马上说:“你说的村庄和人我都认识,但这村离这里还有四五里地,我陪你们去吧。”真的遇上了好人。

那人家看上去也很穷,屋内黑咕隆咚的,没有煤油灯更没有电灯。只见他回屋内拿了几根竹篾,用火点燃了,充作火把,便陪我们上路了。其实,那天晚上走的并不是路,充其量是一条条的田埂,泥泞不堪。我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差不多经过一个小时,才隐隐看到一个小山村。那人说,你外婆家到了,村里也传来了狗叫声。母亲在火把的照耀下,开始认得了路,情绪也有点激动,只见她加快了脚步,朝着一间泥房走去。到了门口不是先敲门,而是先叫开了:“姆嬷,姆嬷(绍兴人称妈妈为姆嬷)!”她的妈妈就是我的外婆,只听里面问道:“啥人啦?”我妈答道:“我是三妹(我母亲排行老三)。”外婆忙不迭地起来开门,见是我们母子俩,已经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一把把我抱进屋里,第一句就问“吃饭了吗”,我摇摇头,这时早已惊动了住在隔壁的舅妈,她披着件黑黑的夹袄,走过来拉着我母亲的手,含着泪,连连叫着“三娘、三娘”。那种久别重逢的亲情,至今回想起来,我还忍不住热泪盈眶。

千恩万谢送走那个带路人,舅妈开始为我们烧饭烧水,一碗白菜咸齑,一碗绍兴霉干菜,一大碗米饭,在我眼里都是美味佳肴。母亲好像吃得不多,一直和外婆、舅妈在说话,说得最多的是离别之苦、思念之情。

 

造房子

改革开放前,多数农民是造不起新房子的,住的基本上是祖传的老屋。贫雇农的住房有些是解放初土改时从地主富农手中分过来的。即使是老房子也缺钱维修,倒了山墙,坍了围墙,摇摇欲坠的房子每个村庄都有。

但也有例外,如房子小,子女多,而大儿子马上要结婚办喜事了,实在没有其他房子可以腾出来做婚房,父母亲只能咬咬牙下决心造一间新房。

造房子要买木料、砖头、瓦片、石灰等建筑材料,要付木工泥工的工钱,还要一天三餐的伙食,积蓄的钱实在不够,只能厚着脸皮东借西凑。等到材料齐备,批了宅基地,选定吉日就可以开工了。动土前要摆上一桌,礼请土地公公,并烧纸钱,祈求保佑平安。

为了节省砖头,墙脚至半米高的位置是用平时山上捡的或从倒塌的老房子那里拆过来的石头垒起来的,上面的墙体也不是实心墙,而是中空的斗墙。砌好墙后就是上梁。

上梁关系房子的阴阳风水,要选日子定时辰。确定以后,要通知亲朋好友、邻舍隔壁,大家都要前来祝贺。贺礼都是印着红印的白糖馅馒头,意为红红火火,甜甜蜜蜜。时辰到了,只见十几个人,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墙顶上,大家抬的抬,拉的拉,把挂着能够祛邪避灾的红布的顶梁架了上去,这时鞭炮响了起来,上梁馒头抛了上去,大人小孩欢呼雀跃,共同庆祝上梁成功。下一个节目就是喝上梁酒,客人和帮忙的朋友都会受到邀请,敞开肚子吃上一顿。由于参加的人数众多,大概要开十几桌,家里没有这么大的场地,就借用生产队的仓库或在晒谷场上办。上梁以后,房子远远还未造好,还要钉椽子,盖瓦片,抹石灰,铺地平,做门窗,忙活半个月才能全部完成。

房子造好了,儿子勉强有了婚房。但父母亲头发白了一圈,人瘦了一圈。想到还负着几百元的债,心里沉甸甸的。只有付出更多的劳动,一家老小勒紧裤带,才能早日摆脱债务。

 

做产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儿生女是家庭的头等大事,媳妇做产前,一家人早早就忙碌起来:娘家要送来小孩子的衣服、毯子、尿布,以及产妇吃的长面、红糖、鸡蛋等,叫作“送生母信”,含有催生的意思;婆家要准备好摇篮、奶瓶、煤油炉等母婴用品;孕妇则挺着大肚子仍然忙里忙外地干活,直到肚痛临产。

那时,农村生小孩,一般都在自己家里生产。一个大队里总有一两个会接生的老婆婆。接生婆要预先约好,待到孕妇肚子开始阵痛,做婆婆的就会忙不迭地出门去请。接生婆也没什么医疗器械,只随身带一把剪刀。婴儿出生后,剪刀在煤油灯上炙烤一会儿,算作消毒,便用来剪断脐带。听我母亲说,婴儿出来后,如果胎盘还在产妇的肚子里,要让产妇口含扫把柄引起恶心,把胎盘挤出来,反正我没见过,不知真假。

当接生婆宣布生了个大胖儿子时,全家人便笑逐颜开,欣喜异常,可以传宗接代了;如果宣布生了个“千金”,便有人说:“也好,也好,以后做爸爸的有酒喝了。”可见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妇女做产时有许多风俗和禁忌。产后产妇第一次进食,要吃红糖长面,据说有滋补作用;产后如果奶水不足,要喝鲫鱼汤,再不行要喝蚯蚓面汤;为防止产后受凉,产妇的额头还要系上一条丝巾,一个月内不能洗头洗澡。做产的房间叫“红房”,满月前,除自己的丈夫外,其他成年男性不得进入,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男人们与产房里的秽气接触,另一方面也是为保护产妇不被惊扰。满月那天,要隆重地庆祝一番,主要做三件事:一是剃满月头。有请理发师到家里剃的,也有到理发店剃的。剃完后,奶奶要把胎发用红绸包起来,长期保存,现在更讲究了,有的请人制成胎毛笔,有的拿出一绺让人装入有机玻璃,制成刻有婴儿姓名的印章,永久保存。二是办满月酒。宴请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婴儿的母亲或奶奶抱着婴儿,与长辈们一一见面,接受祝福和礼物。三是送红蛋。把鸡蛋、花生染成红色,分送给街坊邻居们,让众人共享喜悦。我老家那边还有一个风俗,就是在满月日,母亲要抱着婴儿走过一座桥,祝福儿女一生走得顺直,不会磕磕绊绊。

有了下一代,做父母、长辈的,当然开心,但要养大成人,不知要付出多少艰辛,花费多少心血。

 

肚仙

宁波人称之为“肚仙”的,其实就是女巫、神汉。对肚仙比较恰当的解释是:“女巫,能召死去的人进入腹中与活人问答,装神弄鬼以骗取钱财。”也就是说,肚仙能使死人与活人对话,手段是装神弄鬼,目的是骗取钱财。事实上,农村有许多人,特别是中老年妇女十分相信肚仙。一到特殊时期,如家里有亲人生病,想寻找原因,或有亲人去世,想知道亲人在阴间过得好不好时,她们就会找到能通阴间的肚仙婆讲讲,以求得精神上的安慰和解脱。

我没有去现场听过讲肚仙,也不相信肚仙的话,但我母亲和姐姐是去过的。母亲回来后给我们兄弟几个详细说了讲肚仙的场景和内容,并言之凿凿说“很准很准”。我知道,我们村子里是没有肚仙婆的,这个肚仙婆是外地请来的,借住在别人家里,我母亲去时,她已经讲了好几天、好几户人家了。她说,到了那里,只见屋里屋外挤满了人,都在悄悄地说着各自的情况,并啧啧称奇。房间内香烟缭绕,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处在中心位置,正谈笑风生。忽然见她脸色一变,目光变得朦胧起来。她一边指着对面一个女人说“你来了,正好正好”,一边喉咙里发出“咯哒咯哒”的怪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双足快速跳跃,看样子是鬼神附体了,当事人的说法叫“进位”了。接下来肚仙婆的状态就更怪了,口里讲的是男声,动作也是男人的动作。那个女人惊呆了,肚仙婆的口气、动作与她死去的男人简直一模一样,于是,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肚仙婆叫着她的名字,说她受苦了,并把她的几个儿子、女儿的名字一一准确地叫了出来,叮嘱他们好好照顾妈妈。最后肚仙婆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我在那边钱不够用,家里的墙又坍了。”说完这些,肚仙婆便没声音了。过了几分钟,她便恢复了正常,吩咐那女人可以出去了。

听说那女人回去后,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回忆起老头子死了以后,烧给他的香火、纸钱和佛经是少了点,心里很忐忑。第二天,她又叫儿子到坟头看看,发现真的有几块石头塌落下来了。接着几天便是念佛烧香,修缮坟墓,了却心愿。

对于肚仙婆的作为,我尽管不相信,但至今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怎么知道人家家里情况的,连名字都说得这样准,又没去过坟头,怎么会知道坟有点坍呢?难道她事先做过调查摸过底,或者是从当事人的口中套出来的?也不像。反正肚仙婆迷惑了好多人,希望有人能给予科学的解释,戳穿里面的把戏。

 

念经

宗教信仰靠外力是很难遏制的。“文革”中佛像被毁,庙宇被封,僧侣还俗,宗教活动被当作封建迷信被全面禁止,但还是有不少老太太暗地里烧香念佛,膜拜菩萨。老人们心中有佛,相信来世,想通过念经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全家消灾解难、安康幸福,子女成龙成凤,自己能在来世过上好日子。

我家隔壁有一阿婆,梳绕绕头,缠小脚,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年纪大了也不用参加劳动,天天在家里拜佛念经。小时候,我经常到她家去玩,听她念经。只见她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点一炷香,放着印有佛和菩萨像的黄纸,还有一只装着橘红色颜料的小碟,小碟里插着半截香梗。念经时,她手持佛珠串,念一遍经,拨一颗佛珠,佛珠串有一百零八颗珠子,念一轮就有一百零八遍,佛珠串上面还有两个分支,分支里各有八颗小珠,一轮念下来,就将分支里的小珠往下拨一颗,以记录当天共念了几遍经。念完以后,便用那香梗在纸上点色——蘸一点颜料,印在底纹为菩萨的小圆圈里,一边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点之金,点之银,点点是金银。”这些点过的纸,就变成了冥钱和护身符,会好好积存起来,在清明上坟,祖先生日、忌日,过年祭祀时烧了,送给去世的亲人或孝敬菩萨。

阿婆念经,我们只听懂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其他的就不明白了,回到家会问母亲,母亲略知一二,说:“阿婆念的可能是《心经》《大悲咒》《金刚经》《地藏经》。”我听了也不懂,只是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除了这些正规的佛经外,民间出于消灾灭祸、保佑太平的需要,自编一些口口相传的经诀,在特定的场合下不断念叨。如家里人上山砍柴,老人怕出意外,会念《斫柴经》:

斫柴念佛求观音,

大风来,梧桐树,

救苦救难观世音……

又如想化解与别人的矛盾,会念《怨结经》:

念念怨结经,

潮不涨水不积,

大佛面前解怨积。

解掉前世结,

解掉今生结,

解掉五百年前怨家结。

一个人念着这种内容的经,心情会平静下来,长期郁结的怨气就不同程度地化解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也可能缓解了。